在晴明屋外廊下現身的神將太陰一臉無所事事地抱膝坐在地上。
雨還是下個不停,讓人心裡煩透了。
「……整個京都就算了,至少能將宅子頂上的幾片雨雲趕走也行啊。」
太陰半是認真地嘟嚷道,她的身邊出現了一位小個子同胞。
「怎麼了太陰,真少見,你居然會神色凝重地思考問題。」
「我不過是想晒晒太陽嘛,所以在考慮能不能在雲層里開個洞。」
玄武若有所思地對指向天空厚厚雨雲的太陰說道。
「這雲降下的可是違背天意的雨,建議你先去詢問一下晴明的指示。」
太陰板著臉閉了嘴。玄武說得沒錯。
她皺了會兒眉頭,撅起嘴改變了話題。
「賀茂川的堤壩怎麼樣了?」
由於連日降雨,賀茂川在幾天前決堤了。不過好在受災面積被控制在了最低限度,決口處也被施以了應急措施。若是雨停了便能開始真正的修復作業,但現在還很困難。
因為,水勢根本沒有減弱,反而日益增強。
據說相較四天前昌浩前去查看情況時,現在的水位更高了。
帶著與他年幼面龐不相襯的沉重表情,玄武抱起胳膊。
「勉強頂住了,但情況還是相當危險。」
「晴明不是叫你前去布下結界了嗎?」
「嗯。但不管怎麼說現在的水勢實在太強了。」
「那麼,也就是說……」
對太陰點了點頭,玄武抬頭望向天空。
「我無法同去伊勢。」
他必須留在都中每日強化結界。
太陰深深嘆了口氣。
雖然早料到了會是這結果,但心裡還是覺得沉甸甸的。
「這太過分了。彰子小姐和晴明真的不能不去嗎?」
玄武在一邊默默地注視著太陰低垂的腦袋。
「畢竟那是天皇的敕令,沒辦法的事。其實只要有晴明在,我去哪兒都行,保護晴明就是我的職責嘛。」
太陰微微抬起目光瞥了斜前方的屋子一跟。那是昌浩的房間。
「讓彰子小姐前往伊勢也是天皇的敕命,也沒法違抗啊。」
但正因為如此,各方面的平衡就都被打破了。哪怕都是無法違抗的命令,但心裡的悶悶不樂也是無葯可醫的。
今天,比平時稍早些離開陰陽寮回到家中的昌浩一直將自己美在屋子裡。
與彰子一同迎接昌浩歸來的太陰,覺得自己彷彿看到了二人之間的鴻溝,不禁心生焦急。
玄武瞥了一眼隔壁房間。
「彰子小姐呢?」
「她也在屋裡,一直在縫衣服。」
在三天前得知自己必須前往伊勢的彰子,從那天起一有時間便開始縫製新衣。
她在為昌浩準備自己不在的期間內要穿的衣服。
彰子的臉上帶著落寞的笑容,像是在後悔自己為什麼沒早點著手準備。她的這副神情讓人不知該對她說些什麼。
忽然,太陰雙肩顫了顫。
桔梗色的雙眸輕輕晃動。
在她腦中浮現的,是出雲的光景。
除了昌浩和彰子以外,碰巧還有一個人在場。
昌浩被包裹在天狐的火焰中。在那利刃瞄準昌浩刺去時,挺身而出的是彰子。
這一切,都被太陰看在了眼裡。
太陰握緊雙拳,靜靜地開了口。
「……昌浩,彰子小姐,他們都沒錯啊。」
玄武眨眨眼。太陰乎靜的語氣中,包含著無法剋制的糾緒情感。
「昌浩一直在為了保護她而拚命。直到天狐之血暴走力止,都在全力戰鬥著。」
在那滂沱大雨中,雷聲轟鳴,閃電刺跟。
沒有暗視能力的彰子正因為閃電的光芒才看到了那寒光閃爍的白刃。
「小姐用自己的身體保護了動彈不得的昌浩……而我……」
那時的雨聲,與此刻的雨聲重合在了起。
「我明明就在當場……可是,卻什麼都沒能做到……!」
明明。
明明就在當場。
自已是侍奉安倍晴明的十二神將之一。當時在場的,不是向來守在昌浩身邊的騰蛇,也不是彰子身邊的天一或玄武,而是太陰。
當時她的確幾乎精疲力竭了。她拚命地保護了他們,為他們戰鬥了。所以,晴明和同胞們在這件事上並沒有責備太陰。
但即便如此,當時太陰沒有行動也是事實。
自打與晴明一同從道反回來之後,太陰便一直留在異界,直到最近她才重返人界。
太陰出現之後,彰子以一如既往的態度迎接了她。
見太陰用膝蓋抵著額頭雙肩顫抖,玄武面無表情,不知該說什麼才是,心中更是覺得自己狼狽至極。
他想說自己明白她的心情,但作為當時並不在場的玄武,是無法用這句話來安慰太陰的。
正當玄武思考著究竟該怎麼辦的時候,忽然感覺到背後的門被人打開了,於是他轉過頭。
「怎麼了,二位。」
「晴明。」
見主人正關切地打量著自己的臉色,玄武舒了口氣。
晴明有些疑惑,玄武則開始用眼神訴起苦來。當見到在他邊上抱著膝蓋垂頭喪氣的太陰時,晴明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隨意地走到太陰身邊,利索地坐了下來。赤裸的雙腳踩在含著濕氣的地面上,感覺有些寒意。
「……太陰。
太陰聞言並沒有動彈,只是瓮聲瓮氣地回答。
「……幹嘛,晴明。」
老人將手放在太陰的頭上撫摸起來,同時靜靜地說道。
「出發的日子已經決定了。」
太陰終於抬起頭,露出一臉意外。
「後天。今天和明天得做準備了。」
老人看了一眼位於斜前方的昌浩的房間。
他應該已經回來了,但晴明還沒見到他。出發日程已定一事。等會兒必須轉達給他。
如果拉開彼此的距離能夠些微填補一些昌浩和彰子二人之間的鴻溝或許也不錯。但他們對彼此的關切之心越是強烈,用來修補的時間就會越長。
太陰凝視著晴明。察覺到她目光的老人眨了眨眼歪下了頭。
「……能問個問題嗎?」
「問什麼?」
滿臉皺紋的老人有著平靜而溫和的眼神。但那天,這雙眼睛被後悔和自責浸透的樣子,神將們還記憶猶新。
沉默了片刻之後,太陰的目光變得有些迷茫。於是,晴明大概明白了她究竟想說些什麼。
她想得太多了,老人眯起眼睛。在鑽牛角尖的時候,求助於已有經驗的人是最為正確的選擇。
注視了晴明片刻,太陰終於下定了決心開口道。
「在發生非常悲傷、難過的事情的時候,人們會怎樣跨越它重新站起來?」
晴明「嗯」地點了點頭,目光變得深邃。太陰繼續說道。
「晴明花了不少時間吧,但還是努力振作了起來,所以我覺得,只要能振作,花多久都不要緊。但晴明畢竟是成年人啊……」
晴明苦笑起來。這是太陰在用自己的方式解釋心中的疑惑。
他輕輕握起雙手,嘆了口氣。
「……這與是成年人還是孩子沒什麼關係。人不管到了多大歲數,被傷害了都是會痛的。」
沒能保護最重要的東西。這點,晴明和昌浩都一樣。
「人哪,是很脆弱的。人心裡的某些部分甚至纖細到會被一些不起眼的小事弄傷。但不可思議的是,人越是被傷害就會變得越強,真是種很極端的生物啊。」
老人饒有興緻地笑笑,瞥了一眼孫子的房間。
「當傷痛恢複的時候,人就能變強。疼痛消失,傷口癒合,然後人就變得比以前更強。就像身體受傷的時候一樣,對吧?」
太陰眨了眨眼。或許這句話不適用於身為神將的她們,但用在人類身上應該沒錯吧。
與玄武對視一眼後,太陰點點頭。
「傷口癒合所需的時間,每個人都是不同的。可能需要花費好久,也可能只需要一眨眼工夫,這都取決於傷口有多嚴重有多深。不過我大概屬於那種會花很多時間的人。在感到疼痛的時候,既看不見傷口,也害怕去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