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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曆八月過半,太陽升起的時刻便開始逐漸推遲。
仰望著黎明將至的天空,十二神將之一天一眨了眨眼。
東邊的山脈漸漸變為紫色。
秋意漸濃。樹葉的顏色慢慢染上了紅和黃,微風吹過,令人感到舒心的微微涼意。
十二神將能夠感覺到冷暖,卻不會像人類那樣會受到影響,最多只是能體會到季節變換罷了。
但是,繼承了人類巫女血脈的她,擁有的是半人半神的身體。對風和水的溫度,還是相當敏感的。
垂下雙眼,天一皺起眉頭。
這裡,是遠離道反聖域,意宇郡郊外的某座山中。
她趁天還沒被黑暗支配的時候離開了聖域。
天一面前有一個小小的瀑布,飛濺的水花打在她的腳邊。
氣溫一天比一天低,這應該是今年第一個清冷的秋晨吧。
此刻,有一個人影,正專心致志地接受從大約三丈的高處落下的流水的沖洗。
她就是道反大神之女風音。風音雙手合十,已在瀑布下站了約半個時辰。她的口中一直念念有詞,只是被水聲掩蓋住了聽不清楚。或許是用來統一精神的神咒,也有可能是用來除災辟邪的祝詞。
黎明時分的風比夜晚時的更涼。剛才天一將手伸進水裡試探溫度的時候,被水的冰冷嚇了一跳。
這裡完全感覺不到人類的氣息,四周充盈著的,是在人跡罕至的崇山峻岭中才有的清冽大氣。
這裡就是所謂渾然天成的聖域。的確,天一能感覺到那些無形的自然精靈們的氣息。
瀑布下的風音僅僅身穿一件單衣,哪怕站在遠處也能看見,她的皮膚已經蒼白了。
她應該已經凍得不行了吧。雖說是半人半神,但這樣的行為還是會給她的身體帶來不小的負擔。
天一張開嘴打算阻止,但耳邊嘈雜的水聲讓她猶豫了。
「……沒想到還得這樣凈身……」
端莊秀麗的臉上微微透出一絲猶豫,天一輕輕嘆了口氣。
離道反聖域遭受九流族襲擊,過了大約一個月。
被瘴氣之雲傾注而下的雨水沾污的大地,只用了半個月就恢複了原有的樣子。
僅僅用這麼短的時間大地便復了原,很大程度上是因為那些從不現出真身的比古神們的努力。
自從人界復原以來,風音每天都會到這個瀑布來凈身。
道反的聖域與人界的時間流逝速度不同。風音每次都是算準了時間,趁人界天黑下來的時候離開聖域,直到天空完全亮起來為止,才淋得渾身濕透地回去。
六合似乎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但風音卻沒讓他說出去。
直到天一和勾陣察覺到風音和六合有時會離開,前去詢問時,他們才說出了真相。
然後,風音拜託她們,不要告訴道反巫女和守護妖們。
從那之後,天一便替六合前往風音凈身的場所。雖然六合會一直陪她們走到半路,但一聽到水聲他就會止步,然後一直留在原地等待風音等人回來。
在天一和勾陣察覺到之前,也一直是如此。
他或許是怕自己在場會打擾風音,也可能是想為她當守衛,防止其他人貿然接近。當然,也可能有其他理由,不過天一併不打算追究。
因為持續的降雨,瀑布的水量比以往增加了不少,從岩石被沖刷成的形狀就能看出來。水勢應該也更大了吧,光是硬撐著保持一動不動的姿勢站在瀑布下,對普通人而言,似乎就已經很困難了。
人類凈身的目的,是將不需要的東西全都消除,從而為身體注入靈氣和神氣。凈身一詞的詞源據說是「削身」和「注靈」。
感覺到背後氣息的天一靜靜回過頭。
背後出現的,是同為神將的勾陣的身影。
「勾陣,怎麼了……」
天一疑惑地眯起雙眼。勾陣淺笑著回答道。
「守護妖們也注意到風音不見了,剛才在到處找她,我就把風音凈身的事告訴它們了。我覺得我們這邊還是先告訴它們的好。」
「這……」
眨了眨眼,天一回頭望向瀑布。風音似乎還不打算出來。
站在天一身邊的勾陣抱起胳膊。
瀑布潭很深。風音正站在一塊從瀑布潭內部突出的岩石上。
濕潤的岩石很滑,而且——
勾陣單膝跪下將手伸入水中,接著輕聲嘆息道。
「很冷啊,她每天都會去嗎?」
「是啊,不過她說,這樣還不夠……」
低頭注視著伸入水中的右手手掌,勾陣眯起眼睛。
風音的覺醒按理來說不應該那麼快。要不是與九流族的那場戰鬥,風音原本應該在往後數年,甚至數十年里一直沉睡在那藍色屋頂的宮殿中。但既然已經醒來,她也只能順其自然,無法再重新回到昏睡中了。
風音的力量很強,為了使用這力量,她的身體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但是,這個曾經兩次身負瀕死之傷的身體,是無法承受她這般強大的力量的。
而現在的凈身,就是她為調整身體狀態而進行的。並非「削身」而是「注靈」,為此,她將自己逼到了極限。
她想通過逼迫自己到極限的行為來喚醒宿體中的生命力和再生力,以此來代替自己沒能獲得的「時間的治癒」。
望向水中那時隱時現的白色面龐,勾陣開口道。
「……你知道嗎,天一。」
「什麼?」
天一眨了眨眼,只見勾陣微笑道。
「最近我用水鏡和玄武通了話,聽說了一件有趣的事。」
「有趣的事……?」
天一回憶起來道反之前,玄武那死氣沉沉的表情。她已經有差不多一個月沒見過他了,在偶爾通過水鏡與朱雀的交談中,天一聽說玄武的狀態似乎正在逐漸好轉。
由於天一基本上都守在道反巫女和風音身邊,所以她很少通過玄武的水鏡與都中的晴明和朱雀對話。而相對的,正在道反靜養的勾陣因為沒有別的任務,所以只要一有空就會通過鏡子與小怪聊聊天。
他們之間對話的內容也不過是什麼「今天都中的情況如何、道反的情況如何、昌浩今天怎麼樣、晴明今天怎麼樣」之類的報告而已,並沒有什麼特別重要的事情。這當中自然也包含了關於天一和六合,以及風音還有道反的守護妖們的事情。
「春天的時候,我和騰蛇他們先回了都里,玄武和六合則以使者身份趕赴道反,大家是分頭行動的。」
天一頷首。這些情況她也記得。
從那時到現在才過了半年,但因為實在發生了太多事,天一甚至覺得彷彿已經過了許多年一般。但即便如此,在身為神將的天一眼中,這點時間其實也不算什麼。
「記得晴明大人是為昌浩大人求出雲石才前往道反大神處的吧。」
「是的。而玄武趁那次機會,看到了風音沉睡的宮殿。」
——那是小姐長大的宮殿……現在,她在那裡靜靜地沉睡著。
據說在聽了大百足的話之後,玄武瞠目結舌。
他說,那不就意味著,那是殯宮嗎。
百足沒有回答。而玄武則將這理解為對方表示了肯定。不過——
就在幾天前,玄武端坐在水鏡前,平時一向溫和淡定的他極為罕見地帶著滿臉憤怒說道。
「大百足沒有否定我的話,可事實上,風音並沒有死,只是在沉睡著而已。就算我和六合是外人,對我們撒這種謊也太過分了吧。」
聽了這話,勾陣覺得,玄武的說法也有一定道理。
不過,昨天將這話轉達給正巧在聖域碰上的大百足時,這位守護妖卻斬釘截鐵地表示了否定。
「百足閣下究竟是怎麼回答的呢……?」
天一仰頭問道。勾陣答曰。
「它說,『我不記得自己回答過那是殯宮』。」
「……啊,如果是這麼說的話,確實沒錯。」
百足說的是,靜靜地沉睡著。而玄武擅自將這句話錯誤理解了,雖然百足沒有表示否定,但也沒有肯定,僅是這樣而已。
「我推測,與其說是百足沒有告訴玄武,不如說是它不想讓六合知道吧。」
天一對站起身的勾陣報以一個苦笑。
「恐怕正是如此,我的意見也和勾陣相同。」
「對吧?」
趣味盎然地笑著,勾陣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