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許多願望。其中很多已經被實現了,剩下這一個,或許實現不了了。
熟睡的晴明忽然醒了。睜開雙眼,眼前仍是一片黑暗。這黑睛無邊無際,不知延伸到何方。他對這片黑暗並不陌生。幼年時,他曾仿徨於此。那時許下的最初的願望,或許真的就這樣無法實現,隨著自己一同漂向河的
對岸吧。自從妻子逝世後,晴明曾試著用法術想要到達那河邊。但是,他一直沒能成功。於是晴明自嘲道,自己這算什麼歷代少有的陰陽師。晴明忽地皺起眉頭。圍繞著宅子的結界正不安地騷動著。自己靈力的日漸衰弱,終於開始對結界產生影響了嗎?建造這宅子的土地中封印著都中的鬼門。這結界,並不全是為了防止妖怪人侵而設的。結界還必須封住這塊土地本身。這件事,身為繼承人的昌浩對此一無所知,
就連吉平和吉昌也從沒聽說過。如果真的讓昌浩接自己的班那現在差不多也該告訴他們了。他們會嚇一跳吧。當他們知道了結界和宅邸所隱藏的秘密後,肯定會覺得不可思議吧,究竟他們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晴明還真是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看,因為這是現在他所剩無幾的娛樂之一。嗯?心裡莫名覺得不安,直覺向晴明發出了警告。發生了什麼事嗎?搜索眾人的氣息後,晴明挑了挑眉。昌浩和小怪,以及勾陣的氣息都消失了,他們什麼是時候走的。難道土御門的中宮出什麼事了嗎?現在昌浩心中最大的疑問,就是怪僧丞按的真正意圖。如今他的使命,就是要阻止丞按和保護中宮。他也是個死腦筋晴明費力地坐了起來,看來自己身體的消耗相當之快。或許會比預料的更快。晴明默默地想著,苦笑了一下。死這東西,總是在人毫無準備的時候突然到訪。或許在電光火石之間得到解放,對自己來說更輕鬆些。不過這樣的話,身邊的人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吧。因為太過突然,那看來自己也不能選這條路了。那麼究竟怎樣做,才能給大家留下儘可能小的傷痛呢?怎麼做都一樣吧……身邊的人去世,難過是肯定的。那麼究竟是眼看著親人逐漸步人死亡的痛苦更甚,還是對方突然逝世給旁人留下的打擊更大呢。晴明覺得,無論選擇上面兩條路中的哪條,都是很對不起大家的事。雖然這兩個方法都不怎麼樣,但我還是想能儘可能選個能讓大家接受的方式啊。晴明努力用輕鬆的語氣說道,他打起精神回顧著四周。看來現在沒有敵人,如果有的話,自己會有更強烈的感覺的,不止如此,宅邸整體會都感覺到衝擊。但是,身為陰陽師的青明仍覺得情況有些異常。玄武。原本身在異界的玄武聽到呼喚後,立刻現身在晴明身邊。你叫我嗎,晴明。看著他的表情,晴明感覺到了些許異樣。玄武一如既往帶著與外表不符的老成。但是此刻,這名孩子模樣的神將,正努力掩飾著自己的表情。扶找一把。怎麼了?玄武皺著眉頭搭起晴明的肩,幫他站了起來。隨後,玄武的臉色立刻變了。晴明,你想幹什麼。快躺下。睛明伸手示意玄武不必多言,隨後他披上褂衣打開門走了出去。雖說已是夏天,但夜晚的風仍使晴明感到涼意和沉重。眼前是自己熟悉的夜色。因為黑暗,周遭的景色已經摸糊難辨了。晴明用左手結成刀印,口中小聲念出咒文。他施的是昌浩巡夜時都會使用的暗視之術,當然,這是自己教給他的。睜開眼後,眼前已變得如同白晝一般,周圈的景物也已清晰可見。圍繞著安倍宅邸的圍坡外,包裹著一層牢不可破的結界。這層守護這宅子和這片土地的結界,現在看來沒有任何異樣。然而在確認了這點之後,睛明心中的不安仍沒有消失。晴明,你適可而止吧。不然我就來硬的了。見玄武憤然提出抗議,晴明卻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頭後將他的話放在了一邊睛明!玄武愈發強硬的話音剛落,一個更為強硬的聲音響了起來。晴明,回去躺著。是宵藍啊。晴明背後,一臉不悅的青龍現了身,同時現身的還有天后,她正用同樣的表情注視著他們的主人。這下,晴明心中的疑惑得到了證實。宵藍、玄武、天后,發生了什麼事?快回答。三位神將間的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局促,晴明見狀追問道。快回答。這是命令。既然是主人的命令,那就不得不服從了。玄武咬了咬下唇,有些不情願地開口道。彰子被天狐帶走,朱雀和天一己經去追了。我們現在正準備去和他們匯合。天后補充道。青龍緊張地注視著晴明。什麼?!這消息實在太出人意料了,睛明一時瞠目結舌。青龍的目光變得更為嚴厲。我們立刻就出動,但是晴明你聽好了,絕對不許有任何舉動。如果你不好好在這裡呆著,我不會饒了你的。青龍低聲說道,他的眼神極其認真。其餘神將的眼神也和青龍一樣。晴明呆立著,天狐晶霞的話語此刻在他耳邊同響起來。如果你想活下去,那就只能再用一次了。如果再次使用離魂之術,那麼自己的生命力將被大幅削弱。而在那之後,如果他再次使用的話身體就會逐漸變得冰冷,雙眼也再也無法睜開。而魂魄,則會飄往那條任何人都有去無回的河的對岸。看著嚴厲的青龍、陰鬱的天后以及認真的玄武,晴明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啊,的確,自己是個多麼幸運的人哪。自己身邊有如此仰慕自己、如此需要自己的人存在。自己也不該再有什麼奢望了吧。即便如此,我還是得去。三人沉默了。承受著三人責備的目光,這個衰弱到連起身都費力的老人緩緩開口道。既然我的繼承人趕去了中宮處,那麼守護彰子則是我義不容辭的責任。晴明,你在說些什麼!玄武聞言立刻喊道,他抓住這位年邁主人的衣擺,抬起頭死死地盯著他。你仔細想想我們是為什麼而存在的!你把你面前的神將當作什麼了!晴明大人,請您再考慮考慮這件事就交給我們,您的身體才是最重要
的!與玄武和天后的話語相呼應,青龍向他投去了冰冷的眼神。
十二神將必須遵從安倍晴明的命令。在這最後的時刻,他們也還謹記著這一點。他們的言行深深地印在晴明心裡,但即便如此,他還是不會因此改變決定。如青龍所預料的,晴明靜靜地搖了搖頭。你們不用阻止我。我晴明的決定不容許任何人改變。
夜風中,閉著雙眼似乎在小憩的貴船祭神,忽而睜開了眼睛。有行動了。以人類姿態現身的高龍神,正坐在禁城中的岩山之頂。這是一片不允許任何人侵入的禁地。高淤之神將視線滑落至岩下,嚴聲開口道。晶霞,你要做什麼。斜倚著岩壁的細瘦身影微微動了一下。十五剛過,月亮缺了不到一半,此刻它還掛在南邊的天空。岩山的影子投向西南方,而晶霞此刻正站在那陰影中。晶霞,我有話要問你。晶霞抬起頭露出白皙的臉。雖然有一段距離,但高淤能感覺到她正看著自己。那個凌壽為何要襲擊你。晶霞沒有回答。高淤毫不在意地接著問道。
你為什麼不去殺了他。憑你的力量,就算凌壽擁有再強的通力,想要打倒他也不是什麼難事吧。如果凌壽回不去,九尾就可能會追到這個島國來。高淤眯起眼睛。或許這是個理由,但不是個充分的理由。被說中心事,晶霞頓時沉默了。貴船的聖域覆蓋有高龍神布下的強大結界,凌壽是不會知道晶霞就藏身於此的。就算他發現後追擊至此,一且侵犯結界,高淤之神定會以全靈姿態應戰。同時與晶霞和高龍神為敵,即使凌壽力量再強大恐怕也無法全身而退。凌壽想要引出晶霞,論單打獨鬥,凌壽還是有機會的。將你喚來的是安倍晴明的血。但他大限一到。想引出你就是不可能的了。
晶霞始終不動聲色地聽高淤訴說著,但最後,她還是平靜地開了口。還有延命之術。高龍神的目光閃爍著,這回答對她來說相當意外。於是,她用有些生硬的口氣問道:為什麼你不早說。如果知道有方法延命,那孩子就不用那麼痛苦了。晶霞聞言只是轉移了視線,什麼都沒回答。有些坐不住的高淤再次呼喚她。晶霞。方法確實是有,但那是不可能辦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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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涼涼的東西碰在了臉上。她迷迷糊湖地睜開了眼。嗯?明明已經睜開了眼,怎麼還是一片黑暗,什麼都看不見。是在做夢吧。她慢慢地搖了搖頭。當眼睛習慣黑暗之後,她隱約辨清眼前帳台和遮光屏風的輪腳。她舒了口氣。剛才是在做夢啊。有個奇怪的東西進了帳子,還在自己面前現身,怎麼想也不可能是現實啊。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呢?大概是因為平時會覺得恐怖和不安,才會做這麼可怕的夢吧。忽然,她注意到了自己一直緊握著的左手。她將左手緩緩舉到胸前打開,發現自己攥著的是些碎片。仔細看來,那是些帶著淡紫色的花瓣。她皺起了眉頭。自己不是把這個放進了紙盒子,然後小心地藏到了卧榻和席子的夾縫裡了嗎?怎麼會突然冒出來了呢?不,是自己拿出來的在夢裡拿出來的。她感覺心跳頓時加快了。心臟彷彿要蹦出來一樣在胸口瘋狂地跳動起來,連呼吸也隨之變得急促,她努力想要剋制住這狂躁,但她做不到。左邊臉頰曾碰到了什麼冰冷的東西,正是這感觸把她喚醒的。不能看,不可以去看,但是但是恐俱侵襲了她的全身。她的視線仿徨了起來,最終落到自已臉邊的肉塊上。
黑暗中,那蜷成一團的肉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