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悲傷,很痛苦,很難受,很苦惱。
在內心深處,各種各樣的思緒正洶湧翻騰著。
之所以悲傷,是因為知道已經不能再見。
之所以痛苦,是因為要扔下一切而去。
之所以難受,是因為知道願望絕對不可能實現。
之所以苦惱,是因為自己不能遵守諾言。緩緩地睜開眼睛,注視著也許是最後一次看到的天空。
胸口感覺到一陣灼燒般的痛楚而不斷咳嗽,已經是幾個月前的事了。
經歷了無數次伴隨著血霧的咳嗽,身體也日漸消瘦,在冬天到來之前就已經變得不能起床了。
嘴巴里吐露出啊啊的絕望呻吟聲。
明明到了這個冬天,任期就要結束了啊。
勉強地轉動脖子,抬頭看著位於牆壁上較高位置的窗戶。
氣溫急速地變冷,寒氣被吸進肺部,灼燒般的疼痛就越發劇烈起來了。
自己也知道,已經不行了。
連坐起來的力氣也沒有,連抬起手臂也非常困難。
身體已經被病魔奪走了一切活力,只有最後剩下的氣力在維繫著微弱的生命。
一片片白色之花輕飄飄地飛了進來。
感覺到那種耀眼的光芒,不由得眯細了眼睛。
啊啊,花正在飛舞呢。
跟故鄉一樣,從天空飛舞而下的六花之雪。
那個結晶就宛如六個花瓣一樣吧,所以就稱之為六花。
這樣告訴自己的人,就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妻子。
面對說出我去去就回來的自己,妻子以哭得紅腫的雙眼回以微笑。
你去吧,要注意身體啊。
到你回來的時候,這孩子就已經出生了。
在那之前,你一定要保重身體,我們沒事的,你不用擔心。
就像是自己說給自已聽似的,不斷重複著這些話。
抬頭一看,只見白茫茫的天空被某種虹彩扭曲了形狀,從冷冷的眼角流出了暖暖的液體。
回去吧。
全身無法動彈,死亡的預感勒緊了心胸。
即使如此,自己的願望也只有一個。
回去吧。
眼淚源源不斷地從眼眶滑落。
輕飄飄地、永不知停地飛舞而下的白色雪花啊。
跟故鄉一樣的雪在風中飛舞,啊啊,故鄉此刻也一定覆蓋著一片白色吧。
回去吧。
越過那座山,跨過那個海,飛過那片天。
即使變成只剩一顆心。
即使我的身體化為腐朽,變得一無所有。
緩緩地閉上眼睛,直到最後的最後,也在不停地乞求祈禱。
那個聲音,令人懷念的那個聲音,永遠地、永遠地迴響在耳中深處。
我要回去。
已經停止的東西,又開始動了起來。
我要回去。
強烈地湧起來的、至今為止沒有聽到的願望、思念,還有痛苦的叫喊擊。
無論流逝了多長的時光,也一直在維繫著自己的心的聲音。我們沒事的,所以,我們會一直等著你。
請你一定要平安回來啊
※※※※※
在一片漆黑的、充滿粘稠感的黑暗中,昌浩啪地睜開了眼睛。
無法呼吸,只聽到心跳聲在自己的耳朵深處劇烈迴響。
啊啊,當然了,我要回去。
因為彰子在等著我。
你也是這樣嗎
昌浩向在心胸中一直默默祈願著的防人說了這麼一句話,然後在包圍纏繞著自己全身的瘴氣凝聚塊之中,以雙手打出了刀印之形。
在這樣的地方。
這個法術將會斷絕邪惡.驅逐一切災厄。
我豈能這麼輕易地死掉!
粘巴巴的物體從張開的口流了進來,侵入了喉嚨的伸出,塞住了氣管。
全身的氣力和靈力,所有的一切都被吸走了,就連意識也幾乎要遠離自己而去。
可是
昌浩緊咬著嘴唇。
他擁有一種絕對不會消失的東西,那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抹消的確實存在。
那就是如今存在於自己內心的、無比重要的思念。
彰子在等著自己。
要是自己不能平安回去的話,她一定會哭。
就算是爺爺,也多少會為自己擔心一下吧。
而且,還有小怪。
紅蓮,他將會露出受傷的眼神。
如果是自己並不知道的某種東西正在追趕著紅蓮、讓他受傷、把他折磨得體無完膚的話,那麼為他除掉這種東西的任務就一定要自己來完成。
他一次又一次地挽救了自己。也許紅蓮從自己沒有記憶的時候開始,就一直這樣子像溫暖的絲絨一樣包裹著自己,守護著自己。
因為我不喜歡看到小怪露出痛苦的眼神,所以我必須回去。
要是不回去的話,就無法安慰他了。
這是約定。
我絕對要成為不輸給任何人、也不讓任何人犧牲的、最偉大的陰陽師。
所以
我不能在這樣的地方、被這種莫名其妙的妖怪幹掉。
※※※※※
雪片正在飄舞。
男人忽然抬起了頭。
到底我什麼時候來到了這樣的地方呢。
周圍都被冰雪所覆蓋,源源不斷地飛舞而下的六花正隨風翻飛。
男人皺起了臉。啊啊,這裡到底是哪裡呢?明明什麼都不知道,可是內心深處卻傳來一陣陣徹骨痛楚。男人無法忍受,不由得屈膝跪倒在雪地上。
已經不能再前進了。腳步很沉重,心很痛,只是很想回去,可是
很悲傷,很痛苦,很難受,很苦惱。
為什麼你那麼悲傷呢?
從雪裡面傳來一個詢問的聲音。
因為已經不能再見了。
男人保持著跪在地上的姿勢,呻吟道。留下來的眼淚被吸進了雪中。
自己的時間已經停止了。在飛舞的六花之中,宛如沉睡般閉上了眼睛,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你那麼痛苦嗎?
從呼嘯的寒風那邊,傳來了另一個問題。同時,響起了一個踐踏在雪面上的聲音。
啊啊,很痛苦因為,我必須扔下一切而去。
刻印在腦海深處的、如今也能鮮明地浮現出來的心愛之人的身姿。
你為什麼感到難受呢?
胸口似乎要被撕裂一般,心就像要被壓破一樣。
因為無論我怎麼祈求,也沒有能實現。
嘀嗒嘀嗒低著臉的男人從臉頰上流下了眼淚。眼淚混入六花之中被冷卻,便成了雪花。
那麼,你之所以這麼苦惱
男人閉上眼睛,抬頭面向著飛舞著雪片的天空。
我明明許下了諾言啊!
我們沒事的,所以,我們會直等著你.
請你一定要平安回來啊
我會的。某人點了點頭。
男人睜開了眼睛。在大雪紛飛的暴風中,似乎有什麼人在那裡。那個人正踩著雪面,向這邊走來。
那是一個有著不可思議打扮的、穿著深色衣服的幼齡少年。長及腰背的頭髮被束在腦後,如今正在隨風飄舞。
少年輕輕一笑,伸出手來指著遠方。
你不用悲傷,因為可以再次見面啊。
男人順著少年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雪花紛飛、寒風凜冽的地方,在遙遠的那邊,朦朦朧朧地亮著幾點燈光,還有幾個影子。如同與紅蓮的叫聲相呼應一般,從妖降的體內迸發出白熱的閃光。
在漆黑的表皮上產生了裂縫,從裡面泄漏出炫目的光芒,並在一瞬間後發生了爆炸。
被白色的光芒燒灼而掉落的妖怪身體的碎片,逐漸化成粉末,最後消失了。
在被炸開的雪地中,一個身穿破破爛爛的狩衣的小個子身影正蜷縮在那裡。
束縛著紅蓮的高淤之神的神通力突然間消失了。
昌浩!
紅蓮一邊僵硬的聲音叫喚著,一邊在雪地上蹬腳躍起。他就那樣落到了呂浩的身旁,然後馬上變了臉色。
你沒事吧!?喂,昌浩!
沒有回答,昌浩只是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