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處都伸手不見五指,漆漆的黑暗正蔓延開來。
鬱鬱蔥蔥的杉樹林。深深的群山山谷間。
靜寂支配著一切,黑暗中,流水聲隱約傳來。
星星點點的,是螢火蟲之舞,雖已過了繁盛的時節,但彷彿依依不捨,攜著螢火熹微飄舞。
處高地之故,這裡到了夏末依然涼爽怡人。
順著清涼的溪流而上,不久便能見到螢火蟲的群舞了吧。
若是一整年的話。
可是,從某個地方再往前行,就再也看不到螢火蟲的影子了。
如同漆染過的黑暗,瀰漫開來。
風呼嘯而過,夾雜著霧,重得像要粘到肌膚上一般,奇妙的風。
黑暗之中,出現了一對小小的光點。燦爛地閃爍著,冰冷銳利。
是螢火蟲嗎?……不。
那光點,慢慢的增多,蔓延到四方。
那光點,是某種生物的眸子。
在這黑暗中,各種各樣的生物正蠢蠢欲動。
被同化為漆黑色的這些生物,叫做「異形」。
十幾甚至上百的雙眸,都盯向同一點。
所有異形望向的,是一頭妖異。那是一種全身浮現著銀色與黑色條紋,且有著像鷲一樣翅膀的可怕魔獸。
在它那肥碩的頭根部,有一個暗紅色的凹陷處,血從那裡不斷外滲,一看便知是被什麼動物咬掉了一口。
那雙翼伸展,曾一度啪噠啪噠地拍打著。
虎之形,鷲之翼。銀色雙眸,如同冰刃,抹煞月光。
這是前幾日,從與海相隔的大陸內地,從神仙居住的魔幻之地,降臨到這個國度的異邦的大妖怪。
它的名字,就是窮奇。
「……你們這些傢伙」
呻吟一般,窮奇嘟噥道。
恍惚間視線一轉,朝自己沒有癒合的傷口望了一眼。
每當望著這個傷口的時候,它怒火中燒般的激烈情緒,便從胸中湧出。
——畏懼了嗎,窮奇。不像樣子啊……!
嘲笑聲,附著在窮奇耳朵的最深處,不停地,不停地迴響。
因勝利而驕傲自滿的敵人,用牙齒啃噬著窮奇剛剛被剜去的那塊肉。繼而用前蹄胡亂地踐踏著這被丟棄了的沾滿了鮮血的肉。又以它們極可怕的妖力,把歸附窮奇的妖怪們一掃而凈。
在那塊土地上,為爭奪支配權而進行了殊死的搏鬥。為了支配那塊土地,進而為了支配擁有那塊土地的大陸諸國而發動了戰爭。
窮奇遭受慘敗。
力量的懸殊立刻顯現出來,窮奇被刻上了無法癒合的傷口。
而且,它放棄了最後一擊,逃了出來。它本以為自己一定會被殺掉,可對方那傢伙並沒有殺死它,也許是覺得,它連被殺的價值都沒有吧。
人類在妖怪的面前如同螻蟻之輩。現在的敵人,一定是正處在寬廣大陸的國家中樞,漸漸向內部侵入了。
你們這些傢伙,這些傢伙,這些傢伙,這些傢伙……
每當窮奇扭動它的身體時,血就不斷地從凹陷處往外滲。
身為部下的妖怪們因放逸的妖氣而縮作一團,屏息不能出聲。
就在這時,兩個影子降落在窮奇的面前。
那是擁有巨大翅膀的兩隻妖異。身材大約和成年男性相當。從黑暗中浮現出來的陰影,是一隻巨大的鳥。
「……主人啊」
窮奇一下子往妖異盯去。
隱藏在黑暗中的那身軀,在窮奇的眼裡,就如同站在陽光下一般,清楚地映在自己眼前。
兩隻異樣的鳥,目光炯炯地低下了頭。
「我們回來了。」
「請原諒我們久不服侍在您身邊。」
一邊,是形態像雕且有黑色花紋,白頭赤喙。黃色的花紋遍布全身,頭部以上呈白色,叫聲宛如鵠。他的名字叫狻。
他們兩者都是曾位居神仙,因犯下罪行觸怒天帝,而且因為這樣的怨恨,最終淪落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魔物。
鶚拍打了一下雙翅,正經地向窮奇報告了。
「主人啊……那個大妖怪潛入了宋國的中樞。」
被驅逐出大陸的窮奇,為了了解那國家的情況,派他們作為偵察兵去打聽消息了。這正是剛剛偵察完回來的當兒。
狻雙眼向四周一掃:
「主人啊,你怎麼樣了?小人不在的時候,有什麼事情發生了嗎?」
鶚和狻回頭望望無數正等候著的妖怪們。
其中的一匹,徐徐走向前來。
「實際上……」
他嘀嘀咕咕地又不做聲了。二人的樣子漸漸變得危險起來,這個想報告發生了什麼事情的小妖,被這兩頭可怕的妖異給嚇壞了。
不一會兒,兩個妖異將一連串的事情都了解清楚了,浮現出要發作的態度,回頭看了看那隻領頭的窮奇。
「多麼令人心痛啊……」
「如果有我等相隨,就不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了。」
鶚的爪捉住了將欲放下的妖怪的足。
大叫一聲將畏懼的縮作一團的妖怪推到窮奇的面前,鶚低下了頭。
「主人啊,無論如何……」
窮奇的血還在緩緩滲出,傷口還未癒合,它用以毫無表情的雙眼將之一瞥,前蹄輕輕一抬,朝妖怪頭部一擊,啪嚓一聲那腦袋便碎了。
從正在蔓延開來的烏黑的血上,映出了過去的一幕幕情景。那是剛剛被殺死了的妖怪擁有的記憶。
一個人類的孩子,還有一個不知道是魔物還是神仙的東西,他們從血污之中看到了答案。
這個孩子雖然還年幼,難道就已經是道士了嗎?
「在您旁邊,竟如此的失態……。聚集在這裡的所有人,都要有所覺悟!」
狻掃了妖怪們一眼,妖怪們的畏懼便像漣漪一樣擴散開來。
「鶚。可是,可是啊。主人的傷,不是這些小人物所能治癒的。」
「啊,狻。我明白。我明白。所以才要商量對策。」
兩隻鳥妖呼啦呼啦地揮看翅膀,笑了。
年幼的道士打倒了驁氤,而且還和一個身份不明的人類一起,暫時把他們打退了。
蠻蠻連一個女孩都沒能捉住,九死一生地逃了出來。
身為螻蟻之輩,竟敢妨礙我們,真是不可饒恕的行為!
「主人啊……。要治好那個傷口,果然還要用那女孩啊……」
狻對此表示同意。
「這真是、真是配得上主人的貢品啊,就讓我等去搶奪回來吧。」
鶚和鵠的叫聲交織在一起,但一把顫抖的「聲音」刻不容緩地進言了。
「請等一下!」
「不可能那麼輕而易舉就能成功的……」
「那些可惡的人類,說不定會過來礙事。」
在鶚和狻的身後,異形們的聲音越來越響。
他們原來所在的國家也有叫做道士的異能者,但是,擁有如此駭人的力量的人,幾百年才會出現一個。
兩隻鳥妖對那些妖怪的話置之一笑。
「這是什麼話。……我們要花時間布一個局……」
「然後剩下的,就是讓主人之身恢複到以前那樣了。」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們必須得到那個女孩!
在血污中映現出來的,就是這個國家最有權勢的、藤原道長的長女,彰子。
他們的主人窮奇所負的傷,是被擁有同等力量的大妖怪襲擊而留下的。
即使捕食普通的人類,也不能把這傷口根治。
所以必不可少的,便是作為擁有崇高靈魂的容器的肉體。
沒錯,就像這個姑娘一樣。
「啊,對了。我們索性……」
鶚好像想到了什麼好主意的樣子,張開了嘴。
「把那個姑娘的肉骨的臟腑都囫圇吞掉,飲盡她最後一滴血,然後由我等當中的誰披上她的皮來冒充她,如何?」
「嗯,這主意不錯。那姑娘的父親似乎置身於這一國之中樞。這身軀終究會被送到天子身邊的啊。如果籠絡了天子的話,總有一天這個國家會落入我等手中的……」
「這主意不錯,這主意不錯……」
鶚咯咯地嗤笑起來。正好和狻含混不清的笑聲重合在一起。
蔥鬱茂密的森林中,傳出了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