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浩和恢複了魔怪姿態的紅蓮在天快要亮的時候回到了安倍宅。
經過一番討論,決定總之先用式盤重新占卜一下當前的形勢。得到的結果似乎顯示下次的百鬼夜行會恢複正常,他們終於鬆了一口氣。
百鬼夜行是否正常暫且不說,但絕對要比處理昨晚遇到的怪物要來得輕鬆。
「你準備怎麼應付?」
被魔怪這樣問道,昌浩立刻兩手叉腰堂堂地回答。
「那當然是要邊晃動符咒和數珠,邊有禮貌地詢問。」
「……那不是恐嚇嗎……」
「是詢問!」
魔怪一臉有異議的樣子死死地盯著昌浩,然後夾雜著嘆息,低聲傾訴了起來。
「……我有時候會想,你果然是晴明的孫子呢。這種地方,實在是太像了。」
聽到意想不到的話,昌浩不解地啊地哼了一聲。
「其實,他的心眼也並不是那麼壞的。」
魔怪淡然地繼續說道。
「會那麼想的大概就只有你了。」
「啊……」
這次輪到昌浩擺出一幅不可言喻的表情。
就在這個時候,魔怪像是忍耐不住似的笑了出來。
直直地向下盯著捧腹大笑的魔怪,昌浩納悶地半眯著眼睛。
「……你好象很高興嘛,魔君。」
魔怪砰砰地敲著地板。因為笑得太厲害了,聲音也逐漸微弱,在地上咕嚕咕嚕地滾來滾去。
「真好呢,我最喜歡你這一點了。」
「那真是謝謝了。」
「算了算了~」
拍了拍鬧彆扭的昌浩的背脊,魔怪仍從喉嚨中發出了咯咯的笑聲。
「魔怪,你笑得太過火了!」
昌浩的眼神非常冷淡。
乾咳了一下,魔怪重新端正了姿態。
「那麼,昨天的事情要告訴晴明嗎?」
「……即使不告訴他,他也已經知道了吧。因為是爺爺,所以可以用千里眼看透一切吧。」
昌浩擺出一幅不愉快的樣子。根據以往的經驗,無論自己是偷偷地溜出去還是光明正大地出去,晴明總是可以清楚地把握他的動向,所以即使現在去報告也是白費力氣吧。
反正自己不是那個野蠻的怪物的對手,要紅蓮出手相助這些事情都已經知道了,他一定會飄然地笑著說「你沒能自己一個人擊退怪物呢」吧。
真不愧是孫子,真了解晴明的性格!魔怪一邊想,一邊無言地眺望著遠方。
昌浩已經準備好了六壬式盤。
那個怪物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而且,還說要把我進獻,那個進獻的對象究竟是誰呢?即使是通宵沒合眼,剛剛舉行完戴冠儀式剛天始供職的新人也是不能休息的。這是世上不變的常理。
但是,身份一旦變得尊貴,就可以輕易通過齋戒、觸穢等理由自由掌控進宮的時間。本來齋戒這種東西即使持續長達半個月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對於那些覺得非常疲倦、不想進宮了的貴族來說,經常以「齋戒」為借口,在府邸里閉門不出。
「那些人動不動就把自己關在家裡呢……」
「但那對他們出人頭地一點影響也沒有啊,上流貴族真是好呢~」
「不,恰恰相反。正因為沒有希望出人頭地,所以才會因為厭世而躲在家裡吧。」
「……原來如此。」
原來是這樣吧,也許這就是被出世這條道路拒之門外的邊緣人的下場吧。這樣說來,躍然自己很忙,但也始終擁有自己要乾的事情,在某種程度上樹立了自己對將來的目標,也許這樣反而更好呢。
剛開始供職就能明白到這點的昌浩,邊揉磁卡惺忪的睡眼邊努力地研墨。
干這些雜事並不是一件苦差。昌浩認為,無論是什麼事情,始終都會有身居下位的人,而且他自小從父親和祖父那裡也是接受這樣的教育。
「本來,不付出努力就想獲得成功,這種想法也未免太天真了吧。反倒是受到欺凌的人更容易激起斗心振作起來吧。可以說是年輕時的努力終於有回報了呢……」
怎麼說才好呢,今天的魔怪似乎格外多話。平常昌浩工作的時候,即使他跟在旁邊也會老老實實地待著,不打擾昌浩的。
揉著惺忪的睡眼瞥了瞥魔怪,昌浩嘆了口氣抱怨開了。
「你今天話還真多呢。」
聽到這句話,魔怪馬上用後足直立,雙手叉腰。
「我是怕你太悶打瞌睡而已!快感謝我吧!」
咚……
「咚?」
挺起胸膛望向天井的魔怪聽到這聲悶響後馬上低頭朝下看。
只見昌浩把頭埋在書桌上,肩膀正哆嗦地抖動。
「看吧看吧,我才剛剛說完,你可不要真睡著了啊!」
魔怪皺著眉頭,拍了拍昌浩的肩膀。昌浩捂著額頭、把臉抬起來,聲音乏力地開口說話了。
「……魔怪,你這種關心確實令人不敢當啊……」
「是這樣嗎?」
「所以,可不可以說點有建設性的話?」
確實,黎明時分才回到家,只是在去供職之前僅有的一點時間裡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下,現在確實很困。而且,單調的工作使眼皮不住地往下掉,所以對魔怪的心意確實十分感激。但是,還有沒有其他更能引人發笑的、更有趣的話題呢?
魔怪眨了眨眼,認真地思考了一陣。
「嗯--比如平安京建都有時候,妖怪們是牌樓湧進來的,如何演變成讓人笑不出來的事情之類的?」
「那個之後慢慢講吧。」
雖然那確實是非常感興趣的事情,但因為現實中有更切實的問題存在,所以要把那個放在優先等級了。
「那麼,又比如晴明是怎樣召喚我們、如何變成現在的主從關係這些?」
想聽!真的很想聽!仔細想想,身為一介人類的安倍晴明是什麼時候、用怎樣的方式讓十二神將服從的,昌浩還沒有聽過這件事情。如果能從當事人的口中聽到的話,他真的是十二萬分願意的。雖然話是這樣說,但是……
「……那個也是留待以後再說吧。」
現在有更優先的事情要做,暫且放下!
魔怪一下子站起來,像是做運動似的揮動手臂、彎曲上體。筋肉發出清脆的響聲。昌浩想,雖然這沒什麼關聯,但直立起來彎曲身體疏鬆筋骨的魔怪,在其他地方絕對找不到吧。
「我好心讓你在工作中把那些煩惱的事情忘掉,你這傢伙真是把一切都無視了呢。用這睡眠不足一片混沌的腦袋究竟能思考什麼大事情啊!」
昌浩吃了一驚,感慨萬千地看著閉上一隻眼睛、抖了抖耳朵的魔怪。
「魔君,你說什麼?那也是因為你在關心我?……你真是個好人呢~」
「我不是人類!」
「真是只好魔怪呢~」
「我說!不要再叫我魔怪!」
「真是好魔君呢~」
「……夠了……」
輕輕地拍了一下疲憊不堪渾身脫力的魔怪,昌浩苦笑了起來。
「對不起對不起~」
「好了好了,你這個昌浩……」
魔怪決定不理睬他、躺倒不幹了。這個動作實在是太可愛了。但是這個裝模作樣、鬧彆扭的魔怪竟然和那個紅蓮是同一個人,昌浩最近越來越感覺到這個世界是多麼的不可理喻。
只要外形改變了,就連脾性也會改變嗎?這樣說來,舉行戴冠儀式那天,魔怪曾經抱怨過「我原以為改變裝束以後,性格也會有所改變」,也許正因為自己是這樣,所以才會有這樣的想法吧。
搖了搖頭,昌浩的睡意又湧上來了。
因為是工作,所以必須認真負責。即便那是可以用符咒完成、只是一味磨墨的單調的作業。
越過肩膀,偷偷地看了一眼摒除雜念、埋頭工作的昌浩,魔怪微微地笑了。然後,他又沉浸到自己的思緒中了。
這裡,是陰陽師常駐的陰陽寮。即使萬一昨晚的怪物來襲,這裡也雲集了眾多迎戰的人才,所以一點也不用擔心。即使其他人都靠不住,還有吉平和吉昌。
昨晚怪物的身姿浮現在腦海中,魔怪根據記憶的線索追憶。
生存至今的漫長歲月里,難道連類似的生物都沒有見過嗎?那樣的怪物,只要碰到過一次就絕對不會忘記!
在昌浩的占卜里表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