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倍家末子的戴冠儀式終於在五月末的一個吉日里順利完成了。
決定日子的是當代首屈一指的陰陽師、也是作為主要人物的爺爺安倍晴明。
聽說很久以前,他就親自為這個孫子的換裝儀式進行占卜,當天的衣裳也是經過千挑萬選才決定的。
既然是那個晴明這樣寵愛的孫子,一定是將來能夠成為可以與之匹敵的陰陽師的可造之材吧。
內里似乎到處流傳著這樣的謠言。
戴冠儀式之後,出任加冠者的藤原行成親切地把這件事告訴了昌浩。
行成比昌浩的兄長成親要年長一些。但因為也沒什麼太大的差距,所以在昌浩看來,就像是親切地對待自己的哥哥一樣。正因為兼任了右大弁和藏人頭兩職,所以非常聰明,頭腦也靈活得驚人。難怪當今的天皇對他也如此的重用。
「那個評論是怎麼一回事啊!每個傢伙都凈說些不負責任的話!」
昌浩沉著臉抱怨著。
和一直以來的兒童裝束不同,他束著頭髮戴著冠冕。
手裡不習慣地拿著笏,姿勢不端地靜坐著。
像往常一樣,魔怪陪伴在他的身旁。
「原以為你改變裝束之後脾性也會有所改變,看來還是沒什麼變化呢。」
「怎麼可能會改變!」
對魔怪不負責任的發言一聲怒吼,昌浩鬱悶地摘下頭冠。
在安倍宅舉行的儀式順利完成後,就是初次的進宮,遵照既定禮節完俸祿和授位之事。現在的安倍家正是親友濟濟一堂舉行宴會。
雖然說已經舉行了戴冠儀式,但因為十三歲的昌浩仍然不能喝酒,所以就早早地退席了。
但是,在大內里繁複的禮儀而造成的疲勞,還有不能有一步差錯的緊張感的壓迫下,昌浩從早到晚都沒能咽下一點東西。再加上這次是「那個晴明的孫子的戴冠儀式」,所以那些閑得發慌的殿上大臣都絡繹不絕地前來參觀。還好被賜予的職位還沒高到可以每天進宮朝朝間的程度,真是得救了。如果現在還要謁見天皇,昌浩可能會突然倒下吧。
「我難道是什麼奇珍異獸啊?」
前來湊熱鬧的貴族一批接著一批數不勝數。
「算了,這也沒辦法啊。殿上官員的生活基本上都缺乏刺激性,被消遣是你的命運,放棄吧。」
本來就已經身處一個備受關注的環境中了。
被魔怪這樣勸解,昌浩側著身聳了聳肩膀。
「哼,好!等我當上了大陰陽師,他們要尋求我幫助的時候,我絕對要拒絕!」
「那麼,為了達成這個目標加油吧!」
重重地拍打著昌浩的肩膀,魔怪把昌浩摺疊整齊的狩衣拿過來了。和以前不同,這次還必須要戴上烏帽,又多了一件麻煩事呢。
放下束帶,換上狩衣,昌浩用笨拙的手勢戴上烏帽。因為這之後還必須出去送客。
「怎麼樣?」
因為沒有被子,昌浩試著向魔怪徵求意見。
「有點彎了,再往前戴一點會好一些。現在這樣會滑下來的。」
「就是這樣?」
突然,烏帽柔軟地塌了下去。因為烏帽是用非常柔軟的材料做成的,所以戴不好的話很容易就會塌下來。
「哎呀,你好差勁!」
魔怪高興地笑著,不斷地拍打著烏帽子。輕輕地甩開他的手,昌浩這也不是那也不是地研究起帽子的佩戴方法。
突然,有人朝這邊走來。魔怪發現到這一點,突地抽動了一下,與此同時,藤原行成的頭就從板門上露了出來。雖然喝了酒、臉上有點微紅,但並沒有抹殺掉他本來就有的精悍。
即使是加冠儀式結束,參謁完天皇之後,他也仍然非常體貼地詳細解釋王宮內部的慣例和規矩。基本上來說,他就是這種喜歡照顧別人的性格吧。就連一直和昌浩共同行動的魔怪也不禁佩服道:「這傢伙真是個號人呢」。
「行成大人,有什麼事嗎?」
行成眨著眼睛,微側著頭。
「沒有,為了醒一下酒,就從宴會裡抽身出來了。然後似乎聽到你和誰在說話但是」
他驚訝地環顧室內。裡面只有更換了狩衣的昌浩。
「大概是心理作用吧。我應該沒有喝那麼多酒才對啊」
行成是普通人,所以看不到昌浩身旁的魔怪。
魔怪認為看不到是一件好事,於是跳上昌浩的肩膀,用後足直立,前足飄飄然地晃動,擺出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
「是我,是我,和昌浩說話的就是我。什麼?看不到?真是遺憾呢,我本來還有很多話想跟你說呢。」
真想質問它究竟有什麼話想說的!但在行成的面前作出這樣的舉動,自己就只不過是個對著什麼都沒有的空間說話的行動可疑的人而已嗎?難得人家一番好意要當自己的加冠人,不想被他用奇怪的目光看待,所以昌浩不動聲色地把魔怪從肩膀上拂落下來。
「怎麼了?」
昌浩的手突然拂動了一下,行成覺得有點奇怪地發問了。昌浩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回答。
「沒事,只是有一隻羽而已。」
「啊,昌浩好過分。」
無視輕盈地落在地板上的魔怪的抗議,昌浩笑了。
「說話的聲音一定是我在練習吟誦咒文和真言的時候發出的吧。」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真不愧是晴明大人的孫子呢,今天這樣忙碌的日子也不忘記修行。」
笑著回應佩服得頻頻點頭的行成,昌浩覺得自己的臉頰開始有點抽搐了。
我要冷靜點,讓行成大人生氣就得不嘗失了。
悄悄嘆了口氣,昌浩站了起來。
「行成大人,你不回去筵席好嗎?」
「我可不想被主角這樣說。」
「我還不可以喝酒呢。而且父親也批准了。」
「確實是這樣呢。」
行成發出爽朗的笑聲,迅速地伸出手擺正昌浩的烏帽。
「不好意思。」
「沒事沒事。不習慣的話很難戴好呢。」
真是一個好人呢,昌浩再次在腦海里想到。
另一方面,魔怪仰望著行成,在昌浩的腳邊徘徊,時不時用後腳站立揮手。
行成沒有看見鬼怪的能力,當然看不見魔怪的舉動,但看到這個情景的昌浩則非常在意。
這時,魔怪突然助跑,一躍跳上行成的肩膀。
這突如其來的事情使昌浩大吃一驚。
「魔」
突然大喊一聲,昌浩慌忙用手把嘴巴捂住。
魔怪把手伸到行成的眼前揮舞。然後像是要滑落下來的樣子,它就用剩下的腳使勁地扯住掙扎,把行成的衣服都弄出一道道皺紋了。
行成大概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的肩膀上會有一隻魔怪吧,還在那裡嘿嘿地乾笑。
「從明天開始你就要進宮了吧?有什麼不懂的就儘管來問我吧,不用客氣。」
「是是!但是,行成大人總是四處走動,很少停留在一個固定的地方呢」
昌浩摸不透魔怪的下一個行動,只好暗自焦急,儘力守護著行成。雖然不會造成什麼危害,但如果在這裡給人留下一個不好的印象,無論從各種方面看來,將來都會變得不安定了。
魔怪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從行成的這邊肩膀跳到那邊,還把烏帽看成障礙物,敏捷地跳來跳去,身形輕快得很。而且似乎還施了什麼法術,讓行成完全感覺不到魔怪的重量。
因為昌浩的視線不停地左右漂移,行成覺得很納悶,便向他發問了。
「怎麼了?有什麼」
魔君在行成的右肩跳起來,旋轉一圈,然後漂亮地落到了左肩上。
訝異於額角開始滲出冷汗的昌浩,行成突然恍然大悟。
「原來是這樣啊,你都這樣累了還要和我應酬呢。一直沒注意到,真是對不起了。」
「不是,不是這樣的」
面對這意想不到的發展,昌浩慌忙搖頭。但行成卻越說越來勁。
「你還是趕快休息吧。不送客也沒關係,吉昌大人那邊就由我代你轉達吧。」
真是一個好人,這是多麼溫柔的一個人啊!但是,在這樣一個好人的肩上,魔怪仍在興緻勃勃地進行著它的雜技表演。
趁著行成往回走之際,昌浩伸出手抓住魔怪的尾巴,把它一把拽了下來。板門一合上,他就死命瞪著懸掛在空中的魔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