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掉下去了。
在瑪莉理解這個事實以前,哈爾達已經全速運轉義體的齒輪,扛著主人脫離現場。
瑪莉朝著猛烈遠離的萬丈深淵底下大叫:
「等、等一下!」
他不等。
「等一下啊——我命令你停下來!」
他不停。
最新銳全身義體的全速驅動——接近暴力的速度儘管讓瑪莉呼吸困難,但她還是揮舞雙手毆打哈爾達的背。
她怒吼。
「我命令你折回去,你這個笨蛋!得救那兩個人才行……!」
「沒用的。」
淡淡回應的冷硬語氣,讓瑪莉啞口無言。
「那下面是大深度地下層。如果是義體化的我或那個小姐還另當別論,血肉之軀的人類根本無法在那種環境生存。你應該知道吧。」
——當然知道。
掉進大深度地下層,就等於掉進宇宙空間。
那裡是漂浮在宇宙的中空星球內部。挖空地函,僅剩地核的虛無空間。當然——不是人類能夠生存的環境。
但是——
「你要我見死不救嗎!?」
瑪莉握緊拳頭大叫。
「要知道那傢伙——直人是被我拖下水的、是我帶他來的!」
「我的意思是那麼做沒意義,大小姐。」
相較之下哈爾達的聲音則是無限冰冷。
缺乏感情的聲音這麼斷言:
「見浦直人,已經死了。」
「——」
「掉到大深度地下層,不可能活著。你要為了確認這件事自殺嗎?那樣有什麼意義嗎?」
「————!」
瑪莉咬緊臼齒。
情緒激動不能自拔。牙齒摩擦作響。想馬上敲壞東西的衝動,與彷彿胃臟絞痛的感覺同時襲來。
「啊——啊啊……」
眼睛深處發熱。
她心想,如果能夠就這麼放聲哭喊,該有多輕鬆啊。
……可是不行。辦不到。
帶他來的人是自己。拉他下水的是自己(瑪莉)。怎麼可以為了後果悲傷、難過,這麼不要臉的事情,自己辦不到。天理不容。
瑪莉·蓓爾·布列格沒有那種資格。
這是當初就必須做好心理準備的事情。因為自己把沒有受過任何訓練、只是才能稍微特殊一點的少年帶來這種要命的地方。
所以這不過是當然的結果、總有一天會到來的結局罷了。
「可是……!」
就算是這樣。
那應該是未來的事情。
怎麼會這麼突然——
「————」
少女不發一語地哽咽起來;哈爾達重新扛好少女,接著跳躍了。
只差沒踏碎立足點地跳起的那具身體,輕輕鬆鬆地上升幾十公尺。
然後到達拋物線頂點,在即將落下前踢支柱一腳,再度跳躍。
他反覆三角跳,衝上空蕩蕩的空間。
途中——
「————喔,賺到了。」
哈爾達發現牆壁開了個小小的橫坑,於是攀住坑洞邊緣。
一邊小心不要撞到扛著的瑪莉,一邊鑽進那個橫坑。
他爬進裡面,將堵住出口的卷門輕鬆踹掉,探出頭一看,發現那是上下距離很長的垂直溝。
直徑約三十公尺,上下都不確定延伸到何處。牆壁上有著螺旋狀通道。
哈爾達在這裡暫時停下腳步,把瑪莉放下。
不能走來時路。
對方已經察覺哈爾達他們侵入。這座設施應該已經布下更森嚴的警戒網才對。
話雖如此,現在可不能拖拖拉拉。
像這樣停滯不前的同時,對方應該已經派出追兵了。
能夠對抗追兵的琉紫已經不在了。
更不用說萬一再次遭到昂克兒襲擊,到時候連抵抗都沒辦法。
「……你差不多冷靜了吧?大小姐。」
哈爾達對坐在通道不肯動的沉默少女這麼說了。
「現狀……不用說你也理解吧?少了那兩個人,現在我們的戰力大幅降低。實在不妙。」
「……」
瑪莉不回答。
哈爾達嘆氣,繼續說:
「就算想寄託一線希望、設法挽救也是一樣。要是在這裡停下腳步,就連那都辦不到。首先得設法逃到地上才行。」
「——……」
「雖然直人揭開的工廠全貌都記在腦袋裡,但那裡已經回不去了吧。那麼就必須找其他出口才行,對吧?既然這樣,接下來就不能耍手段,需要正面突破敵人的警戒網。這還真歡樂啊,喂。」
「…………」
「要我講明嗎?」
哈爾達摸摸光頭,眯起眼睛露出銳利的目光。 彝
「接下來要在沒有事前情報的狀態下突破『軍方』的警戒。要是沒搞好將遇上重武裝MA與Initial-代號Y系列的追擊——如果你繼續當包袱,我會很困擾。」
「——不要、小看我!」
瑪莉抬起臉,瞪著哈爾達。她的眼眸濕潤紅腫,但哈爾達一句話也沒說。
瑪莉深深吸氣,肩膀隨之上下大幅擺動。
然後吐氣。
「……這裡大概是材料搬運通道。」
瑪莉看著手上戴的高度計,繼續說:
「既然是極機密地製造那種東西,就不能使用地面上的搬運通道。應該是將地上工廠製造的零件直接運到地下,在這層本來不存在的樓層組裝才對。」
「……這就表示,這座直穴連接著地上某間工廠嗎?」
「不對,要是每間工廠都蓋一條通往最底層的搬運通道就太沒效率了。途中應該有集中堆放材料的倉庫才對……我想是從那個地方連接好幾間工廠。」
「嗯……從那裡或許就能夠設法逃出去了。」
哈爾達仰望直穴,摸摸下巴。
「追兵搜索我們……直到放棄搜索大概要花一小時吧?然後聯絡地上人員,管制電梯與升降機又要再一小時嗎?只要在那之前衝上這個直穴鑽進岔路……總有辦法逃脫吧。」
問題是……哈爾達俯視腳邊的少女。
問題是瑪莉的體力。
這座直穴就算最保守估計也有七十公里以上。必須要在兩小時以內衝上去才行。以哈爾達的義體性能並非不可能,但瑪莉能不能承受這段嚴酷路程就難說了。
雖然和同世代的少女相比,瑪莉確實是鍛鏈過——但終究是血肉之軀。
不過——
「別在意。」
瑪莉迎視哈爾達的視線,這麼說了。
哈爾達有些懷疑地問她:
「你撐得住嗎?」
「不然還有其他辦法嗎?要是嫌我礙事,你可以丟下我。」
「我不可能那麼做吧。」
被瑪莉自暴自棄的說法潑冷水,哈爾達蹙眉。
瑪莉緩緩地站起來。哈爾達看到她的手腳稍微發抖。她不是疲勞,而是更精神方面的問題——是心理打擊。
見浦直人的死亡,狠狠重創了瑪莉·蓓爾·布列格的心。
……這也難怪啊。
哈爾達既沒有說出來也沒有表現在臉上,暗自嘆息。
即便是天才、充滿理想抱負、近乎傲慢的好勝少女——說到底還是少女。
這名少女還未完成,無法馬上接受身邊的人死亡。
然而——現在的情況沒有餘力允許她調適心情。
哈爾達充滿威嚴地說:
「知道嗎?瑪莉。仔細聽著。」
「……」
「沒空休息了。現在要全力衝上去,你要抱著必死的決心抓緊了。要是無論如何都撐不住了就說一聲。除此之外就閉上嘴。」
瑪莉一瞬間倒抽一口氣,然後沉默地點頭。
「很好。」哈爾達點頭回應。
「——那麼,我們走。」
●
「——啊。」
瑪莉從哈爾達的背上滾下來,倒在通道地板上。
已經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更正,正在動。手腳不停痙攣,跟自己的意志無關。肌肉完全僵直了。
——哈爾達花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