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從淺眠中睜開眼睛時,那裡仍舊是間密室。
我環顧陰暗的室內,可以看見一臉疲憊不堪地睡著的損友Y,還有助手先生的身影。
儘管氣溫並沒有很低,但沒有可以裹身的毛毯,只能緊抱住自己橫躺在僵硬地板上的模樣,感覺十分寒冷。
兩人有時會發出似乎很痛苦的呻吟。
……逐漸面臨極限了。
並非肉體上,而是精神上的。
這並不是間多大的房間。
走個十步就會碰上牆壁,倘若能無視地心引力的話,還可以用同樣的步數碰到天花板。
沒有窗戶,也看不到任何傢具之類的東西。
這裡甚至沒有門扉。
是這世上的推理小說家喜歡的完全密室。
被關到這種空間裡面之後,已經過了幾天呢?
我甚至記不得了。
唯一的救贖是這裡有附帶廁所。
但那間廁所的門也是被埋在牆壁之中,連接處隱藏得非常巧妙。
廁所裡面當然也沒有窗戶。
別處是否有一樣的出入口?
會這麼想是理所當然的。
在這彷彿包圍住空虛的空間裡面,唯一具有建設性的行為,就是尋找被隱藏起來的出口;因此我們三人一直在尋找那個出口。
這種看不到終點、且沒有任何成果的日子讓精神產生了異常,就連現實的感覺都茫然地喪失了輪廓。
這就是現在的我們。
「嗯啊啊,找到出口了嗎?」
Y一邊抬起上半身一邊這麼說道,那聲音彷彿搞錯狀況而醒來的死者一般。
「我也才剛起來而已。那麼,來尋找出口吧。」
「我真想沖個澡,感覺自己開始發臭了。同個屋檐下還有男生在呢,這可真是個危機。」
「如果你不介意只能用廁所的水,請便。」
「……可以別一大早就這樣挑釁我嗎?我們是朋友吧?是同期的同學吧?」
沒錯。
Y跟我是學舍最後一屆的畢業生。
至今仍不曉得感情算是好或差的超級損友。
畢業後就一直在不同地方工作的我們,為何會被隔離在這樣的密室之中?看來必須先從這點說明起才行。
在某個非常寒冷的冬天早晨,有一輛老爺車像是在甩尾似地猛然停到家門前,讓原本在除雪的無辜的我嚇了好大一跳。
「喲,早啊,夥伴。」
一個纖瘦的銀髮少女從駕駛席走下來。她就是Y。
「呿……」
「你什麼意思啊?」
「我原本以為暫時都不會見到你了。」
「我是去領這傢伙啦。」
「你說車子呀。這是怎麼一回事?該不會是配給品吧?」
「沒錯~我可是投注了三年份的額度喔。是貸款來的呢,呵呵。」
「真是蠢蛋,竟然有這種蠢蛋。」
「是蒸汽車嗎?」
爺爺立刻聞風趕來。
「是的,不過這是混合了太陽能的復刻版……再加以修補後的車款。」
「這還真是了不起。是斯坦利蒸汽車(Staeamer)啊。這形狀實在漂亮。」
「我費了一番心血才入手。」
「不錯,你這東西買得很值得。你今晚就留下來過夜吧。」
「非常謝謝您,博士。」
這一點都不像Y的作風,但她最近越來越習慣擺出社交用的職業笑容了。
「那麼,你應該不是只為了炫耀而前來的吧?」
「看得出來嗎?其實是因為工作上的關係……」
暖爐的火焰靜靜地燃燒著,掛在上方的水壷開始冒出了水蒸氣。
「我喝紅茶好了,今天挺冷的呢。」
「你還真是不客氣……」
我泡了兩杯較濃的紅茶。
她將嘴唇貼近茶杯,慢慢啜飲著紅茶;於是原本蒼白的臉頰也逐漸恢複了血色。
「今天沒有點心招待嗎?」
「冰淇淋的話倒是有,在外面的雪堆中。」
「……饒了我吧。」
我將胡桃鉗跟裝滿胡桃的袋子推給Y。
「明明有點心嘛。」
Y欣喜地接過,然後看似愉快地開始剝起了胡桃。啪鏘、嘎鏘。
「所謂的工作是?
「就是那個人類遺迹計畫。」
「……那個還有在活動嗎?」
「一直都在動啊。聽說只是各地的動作比較遲緩而已。」
「這樣啊,我還以為已經結束了。」
「不會結束的。畢竟原本就是預計會花上好幾年來逐步進行的計畫。發掘、解讀、編輯。目前人手根本不夠用,最重要的是建造遺迹構造這件事,在技術發展上一點也不順利。」
人類遺迹建造計畫。
是目前正順利衰退中的人類,將遺留給後代的紀念碑式建築物。
它同時也是個大容量的記憶裝置,會網羅我們全部的歷史、技術以及文化……預定是這樣。
「好像曾討論過要建造在這附近?」
「畢竟樟樹之里現存的歷史性資料相當多嘛。不管怎麼說,現在很少有地方能夠提出有憑有據的統合歷史觀了。」
舉例來說,像是地層有時也會因為異常變化而上下顛倒過來,因此未必是位於下方的地層,就一定比較古老。同樣的現象也發生在人類歷史上,即使知道蒸汽機關,也無法具體斷定那是何時的技術;這種情況出乎意料地多。
因此,在大眾用太空梭首次飛行成功並留下紀錄的百年之後,竟然冒出了人類首次登陸月球這種荒謬的描述,在某些不確定的資料當中也如同家常便飯一樣四處可見。不過這種程度還算是一般失誤,挺容易分辨的就是了。
棘手的是難以驗證的年代史和科學史等領域。
歷史的混雜。
記錄文明的情報量,會隨著時代的進步爆發性地增加。
科學的進步、人口增加、歷史的累積……
當人口接近百億時,那幾乎變化成寒武紀生命大爆發(Cambrian Eplosion)。
尤其是被稱為科學絕頂期的繁榮期最後數百年,無論翻閱哪篇資料,都彷彿在閱讀童話故事一般。既然無法分辨真偽,更遑論要將被切斷的碎片重新排列成正確的組合了。
人類遺迹計畫之所以會面臨挫敗(失禮了),應該也包含這些緣故。
「……更何況目前正在製作的遺迹,也是在決定記憶裝置的設計之前,就先行動工了——」
倘若比喻為汽車,這就像是在開發內部的引擎之前,先製作了車體……這樣的狀況。
「沒錯,大概是為了表示自己有在動手做事吧。是做給別人看的啦。」
「但根據記憶裝置的設計,說不定得重做唷?」
「不,我想應該不會重做。大概會把它當成是一號紀念碑,內部就這樣維持空無一物的狀態,丟著不管吧。」
「……唉,真是浪費。」
「這就是所謂的中看不中用啊。」
我並不曉得那個計畫是在怎樣的內幕之下被企划出來的。
只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那的確是個缺乏計畫性、只憑著一股氣勢的提案,結果聽說在各地的聯合國相關機構當中,這項計畫可說是惡名昭彰,在所有業務的頂點上閃耀著擱置案件的燦爛光芒。
「大家都把它當成『真的沒有其他事可做的話,就來弄一下那個吧?』……的案件了。」
「死板又沒有效率的工作。」
「在第一線的人,是已經接受了那樣的事實啦。只不過,似乎也有人無法接受那種結果就是了。」
我無言地擺出手指天花板的姿勢。
Y用力地點了點頭。
「明明悠哉地去弄就好了,那種人還真是傷腦筋呢。」
「那個人該不會貌似紳士、且長相讓人印象深刻吧?」
「的確是呢。倘若用莎士比亞風來命名,那感覺就像是『悶死人的仲夏夜之惡夢』。」
啊啊,局長先生無論身在何方,都精神奕奕呢……
「也就是說,這工作輪到新人的我這邊來了。上頭要我們各自去收集資料。」
「明明就連記憶裝置都還沒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