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一天,從江北飛來的日本飛機轟炸了城北地區,有一顆炸彈就落在瓦匠街的古塔下面,在沉悶的巨響過後,瓦匠街的人們看著那座古塔像一個老人般地仆倒在瓦礫堆里,變成一些蕪雜的斷木殘磚。膽大的孩子在轟炸結束後沖向斷塔,尋找那些年代久遠的銅質風鈴,他們最後把所有的風鈴都抱回了自己的家。
居住在古塔下的腿腳不便的老人多死於這次意外的轟炸,瓦匠街上充斥著恐懼和慌亂的氣氛,有的店鋪關門打烊,店主拖兒帶女地逃往鄉下避難。米生在米店的門口站著,看見人們蒼蠅似地發出嗡嗡的嘈雜聲,在狹窄的街道上緊張地涌動著。米生看了看自己那條殘腿,突然深切地意識到戰亂對於他的特殊危險,他走進米店,店堂里沒有人。他們都去看那些被炸者的屍體了,綺雲坐在前廳喝一種由枸杞和山參調製的湯藥,據說那是治她的頭疼病的。綺雲問,是誰讓炸死了?聽說雜貨店老闆娘也死了?米生點了點頭說,死了不少人。綺雲放下藥碗,她說,雜貨店老闆娘是活該,我早說過她這種女人會遭天打雷劈,米生說,我猜你也這樣想,你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死光,就留下你一個人。
轟炸過後的天氣格外炎熱,米店到處潛伏著火焰般的熱流,米生光裸的背脊上沁出了細碎的汗珠,他在前廳里焦躁地來回走動,我們是不是也到鄉下躲一躲?米生說,聽說日本人的飛機明天還會來。綺雲沉默了一會兒,後來她說,生死由天,老天讓你死誰也躲不過去。我是不會跑鄉下去受罪的,要躲就躲到棺材裡去。這樣死多省事,你們也不要給我送終了。米生朝母親冷冷地瞟了一眼,他用濕毛巾擦著額上的汗,你說的全是廢話,你知道我腿不好,跑不快,炸彈扔下來先死的就是我。綺雲慍怒地把葯碗推開,她看著米生的殘腿說,我一見你就寒心,什麼也別對我說。你這個孽障只有讓你爹來收拾,我頭疼,我沒精神跟你說話。米生將毛巾卷在手背上,然後在空中啪地抽打那塊濕毛巾,米生說,讓爹再打斷我一條腿?這主意不錯。米生說著就用毛巾抽打條桌上的一隻青瓷花瓶,花瓶應聲掉落在地,碎成幾片,有一塊碎瓷片就落在綺雲的腳下。
雪巧回來的時候米生已經漸漸恢複了鎮靜,米生躺在陰涼的夾弄里吹口琴,街北炸死了好多人,那樣子真可怕,雪巧顯得很驚慌,不停地搖晃著米生的肩膀,你還有心思吹口琴?要是日本人的飛機再來轟炸,我們怎麼辦?米生撥開雪巧濕漉漉的手說,怎麼辦?躺著等死,大家都一齊去死,誰也不吃虧。
幾天後城北的戰事平淡下來,人們沒有再從天空中發現日本飛機恐怖的黑影,瓦匠街的店鋪小心翼翼地拉開鋪板,店員們有時站在台階上觀察天空,天空也恢複了寧靜,夏天灼熱的太陽懸浮在一片淡藍色之中,蒸騰經年未有的滾燙的熱汽。而在古老的瓦匠街上到處散發著垃圾的臭味,蠅蟲繁忙地飛行,路人倉皇地走過烙鐵般的石板路面,這是一個異常炎熱的夏季,那些閱歷深厚的老店員對氣候和時局議論紛紛,他們普遍認為最熱的夏季往往也是多事的危險的夏季。
空襲的時候五龍正在城南的翠雲坊里消夏。聽見飛機的引擎聲,他從房內裸身跑到樓廊上,對著飛掠而過的兩架飛機開了幾槍。他知道這樣的射擊是徒勞無獲的,樓廊里站滿了衣冠不整的妓女和嫖客,有人看著五龍發出竊竊的笑聲。五龍的渾濁的目光從空中收回,怒視著他們,他用槍管在雕花欄杆上狠狠地敲了幾下,你們還笑?你們這些人,我要有飛機,一定把你們全部炸死,看你們是不是還笑得出來?五龍對準掛在檐上的一隻燈籠開了一槍,圓形的燈籠被穿出一塊燒焦的洞孔,然後五龍在眾目睽睽之下走過樓廊,一邊用槍把摩擦著腹股溝。他說,我最恨你們這些張大嘴傻笑的人,花錢玩到個爛X就值得這麼高興?不花錢看到我的雞巴就值得這麼高興?呸,這世界上根本沒有一件讓人高興的事。
五龍掀開玻璃珠子門帘,看見妓女婉兒倚窗而立,一邊朝外觀望,一邊將米粒隨意地摳出來,放到窗台上面。到底出什麼事了?死人了嗎?婉兒問。五龍穿著衣褲說,快了。天災人禍,死是最容易的事。他朝婉兒渾圓白皙的側影注視了一會兒,腦子裡突然浮出一個新奇的念頭,他走過去從窗台上抓起那把發粘的米,威嚴地送到婉兒的唇邊,你把這些米吃了。婉兒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閉緊了嘴,她說,你太古怪了,我從來沒接過你這樣的客人。婉兒想逃但被五龍揪住了,五龍用槍柄撬開她的嘴,將那把米一粒一粒地灌了進去。他的冷若冰霜的臉上出現了一點溫柔的笑意,吃吧,五龍看著米粒無聲地墜入婉兒血紅的口腔和喉管,他說,這才是讓人高興的事情。
翠雲坊臨河,在午後最悶熱的時光里五龍習慣於在護城河裡沐浴。從房屋的空隙處可以看見街道上人心惶惶的行人,很遠的地方有一座被炸的工廠仍然在燃燒,空氣中飄來一股嗆人的焦硝味。而翠雲坊的雕花橫窗內有笙蕭再次響起,歌妓的南方小調聽來就像一台舊機器的單調的鳴唱,五龍在濃綠的浮有油污的河面上恣意暢遊,他想了會兒戰爭的內容以及戰爭對他本人的利害,終於覺得這個問題非常模糊,不如不去想它。遠遠地河面上漂來一隻被挖空了瓜瓤的西瓜,他游過去把瓜皮頂在了頭上。這個動作讓他想起了在楓楊樹鄉村度過的少年時關,關於往事的回憶在任何時候都可能伸出它的枝蔓,纏繞五龍空曠的思緒。我還是在水上,這麼多年了,我怎麼還是浮在大水之上?五龍面對著四周一片瀲灧的水光,忽然感到某種莫名的恐懼,他扔掉了頭上的那頂已經腐爛的西瓜皮,快速地游到岸上。五龍坐在河邊的石階上,望著夏季暴漲的河水回想著他的楓楊樹故鄉,回想著這些無處不在的水是怎樣將自己推到翠雲坊下的私家河埠的。也就是這時,五龍感到了下身的第一陣刺痛,他伸手抓撓著,刺痛又轉變成更加難以忍受的奇癢。在他黑紅色的粗糙的生殖器表層,出現了一些奇異的梅花形狀的斑點。
一個碼頭會的兄弟沿著河岸奔來,他帶來了瓦匠街被炸的消息。五龍似乎沒有聽見。五龍迷惘地站在河邊石階上,一隻手撐著肥大的短褲,你過來,看看我的雞巴上面長了什麼東西?五龍細細地察看著,他的金牙咬得咯咯地作響,這是臟病,這些操不死的臭婊子,她們竟敢把臟病傳染給我?她們竟敢這樣來暗算我?
這天夜裡一群穿黑衫的人襲擊了城南一帶的數家妓院。他們帶走了曾經與五龍有染的所有妓女,臨走向鴇母支付了三天的陪客費用。起初誰也沒有注意,妓院的老闆們以為是做了一筆大買賣,直到三天後翠雲坊的一個老媽子去河埠上洗便桶,她的刷子入水後觸到了一團綿軟的物體,她用刷子推了推,那團東西就浮了起來,是一具腫脹發白的溺水者的屍體,老媽子在驚恐之餘認出那就是翠雲坊被帶走的姑娘婉兒。
八名妓女溺斃護城河的事件在這年夏天轟動一時,成為人們夜間乘涼聊天的最具恐怖和神秘色彩的話題。作為一起特殊的事件總有某種特殊的疑點,譬如從那些死者身上發現的米粒,婦女們覺得這些米粒不可思議,即使八名妓女已經死去,她們仍然不能寬恕城南一帶罪惡的皮肉生意。而男人們的談話中心是誰幹的或者為什麼要這麼干。已經有很多人猜測是五龍和他的臭名昭著的碼頭兄弟會,諳熟本地黑道掌故的人悄悄傳播著五龍傳奇的經歷和怪僻,他們著重強調了五龍非同尋常的報復心理和手段,也談及了他靠一擔米發跡於黑道的往事,五龍的名字在炎炎夏日猶如一塊寒冰使人警醒。有人繞路到瓦匠街的米店去買米,為的是親眼一睹神奇人物五龍的真面目,但五龍很少在米店露面,他們見到的是米店其他的表情抑鬱行動懶散的家庭成員,譬如躺在藤椅上喝湯藥的老闆娘綺雲,譬如整天罵罵咧咧的瘸子大少爺米生,譬如挺著大肚子愁眉不展的二少奶哪乃芳。
瓦匠街曾經傳言說五龍將要去坐班房,黑色的警車確實在瓦匠街上停留過,一群警察闖進了大鴻記米店,附近店鋪里的人都擠在米店門口朝里觀望,後來他們看見警察依次走出米店,每人肩上都扛著一袋米。五龍跟在他們後面拱手相送。米店的夥計們相幫著把米袋搬上車,警車一溜煙地開走了。五龍抓撓著褲襠對兩個鐵匠喊,等會兒過來摸兩圈牌,今天我破了財,賭運肯定特別好。
後來本地的報紙對八名妓女的死因作了另外一種解釋,報紙說日本人的飛機空襲本市炸死無數良民百姓,其中包括在護城河裡游泳的八名娼妓。
隱秘的暗病使五龍不得不蝸居在家靜心調養,這個夏天五龍在院子里的樹蔭處鋪開一卷涼席,終日卧地而眠。隔牆的榆樹上蟬聲不斷,而米店一家都漸漸習慣於踮著足尖走路,以免驚動五龍夏日漫長的睡眠。
其實五龍半夢半醒,在迷迷糊糊的假寐狀態中他經常聽見一些虛幻的聲音,他聽見織雲會在院子的另一側哼唱一支挑逗的民間小調,他聽見死鬼阿保沉重的身體從院牆上噔地墜落,阿保的黑皮鞋好像就踩在涼席的邊緣。他還聽見過馮老闆臨終前的衰弱的咳嗽,聽見他的眼球被馮老闆摳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