郵遞員在米店的門口高聲喊著綺雲的名字,他交給綺雲一封信。綺雲這輩子中幾乎沒有收到過什麼信件,長期的與文字隔絕的生活使她無法通讀這封信,她讓米生給她念,米生將信草草地看了一遍說,是抱玉,抱王要來看你。綺雲愣了一會兒,深深地嘆了口氣,她扳起指頭算了算說,可憐,他娘死了都十二年了,虧他還記得我這個姨。綺雲轉而又問米生,你還記得你表兄嗎?無論是長相還是學識,他比你們哥倆都要強百倍,他是個有出息的孩子,米生用嘲諷的目光掃了母親一眼,把雪白的信箋揉皺了塞還她手裡。米生說,我怎麼不記得他?小時候他把我當馬騎,還用樹枝抽我的屁股。
三天後一個面目清秀西裝革履的年輕紳士來到了瓦匠街。他的出現引起了街頭老人和婦女的注意,他們看著他以一種從容而瀟洒的步態走進了米店的店堂,雜貨店的老闆娘熟知米店的歷年滄桑,她盯住年輕紳士的背影回憶了片刻,脫口而出,是織雲的兒子,織雲的兒子回來啦!
米生和柴生去火車站接抱玉撲了空,等他們回家看見院子里正在殺雞宰鴨,雪巧正在認真地褪一隻花公雞的雞毛,她興高采烈地對米生說,表兄已經到了,你們怎麼這樣笨,接個人也接不到。米生皺了皺眉頭,他說,人呢?雪巧說,在屋裡和娘說話呢,你快去。米生厭惡地瞪了雪巧一眼,我快去?我為什麼要這麼下賤,他就不能來見我?米生一邊說一邊拖著跤腿往房間里去。
柴生走進前廳看見母親和表兄抱玉並排坐在紅木靠椅上,在簡短的寒暄中表兄弟之間相互觀察,柴生有一種自慚形穢的感覺,抱玉冷峻而魅力四射的眼睛和倜儻風流的氣度使他深深地折服。柴生坐下後就向抱玉打聽上海賭市的行情,柴生說,表哥你喜歡鬥蟋蟀嗎?你要是喜歡我可以幫你弄到最好的蟋蟀大王。抱玉微微笑了笑,他操著一口流利動聽的國語說,以前也玩過蟋蟀,現在不玩這些了,現在我到處走走,做點房地產生意,有時候也做點北煤南運的生意。
他們弟兄倆就是這麼沒出息。綺雲哀傷地對抱玉抱怨柴生成天不幹正經事,米生什麼事也不幹,就知道發牢騷。我創下的這份家業遲早要敗在他們手上。
主要是姨父撐頂家門,表弟們想干也幹不成什麼,抱玉的眼睛閃著睿智的思想的光芒,他掏出一盒雪茄,勾指彈出一支雪茄叼在嘴上,抱玉說,其實我也一樣,家父在世時我什麼也沒幹,現在不同了,好多事情一定要由我來干,前輩結下的恩怨也要由我來了結,有時候我腦子裡亂得理不出頭緒。
綺雲溫情地注視著抱玉。抱玉的臉隱沒在淡藍的煙霧後面,但他臉部的稜角線條閃著沉穩而冷靜的光芒。從抱玉的身上已經很少找到米店後代的標誌,綺雲想起多年前呂公館的那場可怕的劫難,想起織雲葬身火海的情景,不由潸然淚下。綺雲抹著淚說,抱玉,你爹暴死是罪有應得,你娘死得才滲,她那條命就是害在呂家手裡,最後屍骨也沒收全。你說她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她錯就錯在丟不開男人。把身子白送了男人,最後連命也搭上了。
說起我娘,我連她的樣子也記不得了,抱玉聳了聳肩膀,他說,你知道我是奶媽帶大的,他們不讓我接觸我娘,我現在真的連她的模樣也記不得了。
所有的人都容易忘本,這也不奇怪。綺雲站起來,到裡屋取出了一隻小紅布包。她把布包打開了交給抱玉,綺雲說,這隻翡翠手鐲是當年從火堆里拾到的,你娘就留下了這麼一件東西,你拿著給你女人戴吧。
抱玉抓起手鐲對著光亮照了照,很快地放還到紅布上,遞給綺雲,他說,這是最差的翡翠了,其實只是一種綠顏色的石塊,再說又不成對,一點也不值錢。
不管值不值錢,它是你娘留下的遺物,綺雲不快地瞥了抱玉一眼。悲傷襲上綺雲的心頭,她輕輕撫摸著手鐲上沒有褪盡的那條煙痕,淚水再次滴落,多可憐,織雲你有多可憐,綺雲喃喃自語著,又聯想到自己不如意的一生,不由得哽咽起來。
你這樣我就只好收下了。抱玉笑了笑,把翡翠手鐲連同紅布一起塞進了口袋。我最怕別人對我哭,請你別哭了。
我不光是哭你娘,我在哭我自己。綺雲邊哭邊訴,我們姐妹倆的命為什麼都這樣苦?馮家到底作過什麼孽呀?
抱玉和柴生一起退出了前廳。柴生說,你別見怪,她就是這種喜怒無常的脾氣,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哭。抱玉說,我知道,你們家的事情我都知道,他們走到院子里,看見廚房裡雪巧和乃芳正在忙碌,而南屋裡傳出了米生吹口琴的聲音。抱玉問柴生,是米生在吹口琴?柴生點了點頭,他說,這傢伙怪,什麼事也不幹,就會拿把破口琴瞎吹。抱玉的嘴角始終掛著洞察一切的微笑,他對著地上的一堆雞毛踢了一腳,說,我知道,我知道他在米堆上悶死了小碗表妹。
晚飯的酒菜端上了大圓桌……綺雲先點香焚燭祭把了祖宗的亡靈。米店一家在蒲團上輪流跪拜,最後輪到了抱玉。抱玉,過來拜拜你娘和你外公。綺雲虔誠地沿著前廳的牆際灑了一壇黃酒,她對抱玉說。去吧。讓他們保佑你消災避邪。抱玉顯得有點為難,他說,我一直是在呂家祠堂列拜祖宗的。照理說我在這裡算外人,不過既然姨讓我拜我就拜一回吧,抱玉說著在地上鋪開一塊白手帕,單膝著地,朝條桌上供放的牌位作了個揖。米店一家都站在一邊看。雪巧也許覺得有趣,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綺雲嚴厲地白了雪巧一眼,不知好歹,這有什麼好笑的?
五龍就是這時候回來的。五龍走進來前廳立刻變得鴉雀無聲,只聽見紅燭在銅燭台上燃燒的纖細的聲音。他注視著抱玉,突然很響亮地擤了一把鼻涕,摔在地上,五龍說,你來了,我猜你總有一天會來我這裡。他走到條桌前把燭台吹滅,然後抬手把桌上的供品連同一排牌位一齊擼到地上。又來這一套,我看見就心煩。五龍對綺雲說,你要誰幫你?活人幫不了你,死人又有什麼用?五龍說著先坐到了飯桌前,朝一家人掃視了一圈,吃飯吧,不管是誰都要吃飯,這才是真的。
飯桌上五龍啃了一隻豬肘。兩碗米飯是在很短的時間內扒光的。五龍吃完向抱玉亮著光潔的碗底說,看看我是怎麼對待糧食的?你就知道我的家業是怎麼掙下的。抱玉朝那隻碗瞥了一眼,笑著說,姨父不用解釋,你怎麼掙下的家業我聽說過,不管怎麼掙,能掙來就是本事。我佩服有本事的人。五龍會意地點了點頭,他放下碗,用衣袖擦著嘴角上的油膩,你知道嗎,以前我年輕受苦時老這樣想,等什麼時候有錢了要好好吃一頓,一頓吃一頭豬、半條牛,再加十碗白米飯,可到現在有一份家業了,我的胃口卻不行了,一頓只能吃兩碗飯,一隻豬肘,知道嗎?這也是我的一件傷心事。抱玉放下碗筷,捧著肚子大笑起來。過了好久也收斂了失態的舉止,他看見米店一家人都沒有露出一絲笑意,尤其是五龍,他的一隻眼睛黯淡無神,另一隻眼睛卻閃爍著陰鬱慍怒的白光。抱玉於是王顧左右而言他,他的雙腿在桌下散漫地搖晃著,觸到了一條柔軟溫熱的腿,憑直覺他判斷那是雪巧,抱玉用膝蓋朝她輕輕撞擊了一次、兩次,那條腿沒有退縮,反而與他靠得更近。他從眼睛的余光中窺見了雪巧臉上的一抹絆紅,雪巧的目光躲躲閃閃,但其中包含著花朵般含苞欲放的內容。
你越長越像阿保了。五龍在院子里攔住了抱玉,他的目光蠻橫地掠過抱玉的全身,甚至在抱玉的白褲的褲襠褶皺處停留了片刻,五龍剔著牙縫說,知道嗎?你並不像六爺,你長得跟阿保一模一樣。
誰是阿保?我沒聽說過這個人。
一個死鬼。五龍從象牙籤上拈下來一絲髮黃的肉末,眯起眼睛看著那絲肉禾,六爺割了他的雞巴送給我,聽說過這滑稽事嗎?六爺有時候確實滑稽,而阿保更滑稽,他最後把身子餵了江里的魚,把雞巴餵了街上的狗。
這麼說他早死了?抱玉淡淡他說。我對死人不感興趣,這一點跟姨父一樣,我只對活人感興趣。
雪巧早晨起來就覺得天氣悶熱難耐,這是黃梅雨季常見的氣候,從房屋的每一塊木質板壁和箱櫃里的每一塊衣料上,都能聞到那股霉爛的氣味。雪巧早晨起來就把許多抽屜打開,試穿著每一件夏天的衣裳,最後她穿上了一件無袖的紅底白花的旗袍,坐在床沿上擺弄腦後的髮髻,雪巧在髮髻上插了一朵白蘭花,對著小圓鏡照了一會兒,又決定把頭髮披散下來。雪巧坐在床沿上滋滋地梳著彎曲的長髮,她看見米生的一隻腳從薄毯下鑽了出來,米生掀掉了薄毯,他的那條彎曲的萎縮的左腿就這樣一點檔地暴露在雪巧的視線里。
別梳了,你不知道木梳的聲音讓我牙酸?米生翻了個身,那條左腿隨之偏移了一點角度,就像一段滾動的樹棍,米生說,你每天總要發出各種聲音,把我吵醒。
你每天都在嫌棄我,就是我不小心放了屁,你也要朝我發火。雪巧哀怨他說,她走到窗前繼續梳著頭髮,她想把頭髮梳直了用緞帶箍住,就像師範學堂的那些女學生一樣。她想改變髮式已經想了很久了。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