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最後的決斷
十二月二十三日。周三。
在寒冷的冬日天空下延展著的街道,看起來比平時多了幾分靜謐。建築物就像已經融入到景色中一樣沒有多少存在感,樹木的感覺也稍顯淡薄。陽光很弱,風也很平靜。說不定為了明天的聖誕節,各種東西都在稍適休息。
一邊望著樹葉從樹上飄落下來,一邊喝完溫暖咖啡的真九郎,舉起單手叫住服務員,請她代為續杯。那個在這裡打工的大學生,一瞬臉上浮現出覺得他很可疑的表情,不過馬上就恢複了營業微笑答應道「請稍等」。真九郎看著那把咖啡加好,就迅速離開桌子的身影,苦笑了出來。對方心裡想的什麼,自己大概想像得出。她應該覺得自己是個,奇怪的少年。在工作日的大白天就一個人坐在這裡,點的還只有可以自由續杯的咖啡。而且,既不看書也不學習,只是坐在那裡發獃,會被人想成那樣也是沒有辦法。而且這作為店家來說,也應該覺得有些為難。因為天氣寒冷,客人原本就很少。
真九郎所在的,是家稍稍離開建著百貨商店和量販店的大街,道邊長著高高銀杏樹街上的,一個小店。
在工作日到街上的目的,當然,是為了調查事件。雖然剩下的時間只有一點點了,不過要是在這時放棄,自己心裡會很不痛快。無論如何,也要設法進一步接近真相。真九郎這麼考慮著,在煩惱過後,他決定撥自己手機電話簿中的一個電話。那是,自己曾想不會再撥出,不過為以防萬一而留下的號碼。痛苦的記憶。就不顧一切的賭一下吧。畢竟,自己現在已經沒有選擇手段的餘地了。
根據店裡的掛鐘,現在已經快上午十一點了。差不多,就要到自己指定的時間。雖然在電話中說了「想見一面」,不過對方究竟會不會出現自己並不知道。
……沒準不行吧。
輕嘆著氣把手伸向咖啡杯的真九郎,這時忽然「啊」的小聲歡呼了出來。他急忙端正坐姿,把頭擺正。
因為他看到自己所等的人正從街對面走了過來。
穿著寬大的厚大衣,還是那副大大的眼鏡,頭上戴著毛線帽。是個從頭到腳讓人感到庸俗的,平凡女性。她踏著石板地走進店內,毫不猶豫的走向真九郎所在的桌子。在他對面停了下來,拉出椅子靜靜坐下。冷淡的對前來尋問要點些什麼的服務員說了句「奶茶」。
隨後就定睛看著真九郎,連個招呼也不打。
「紅先生,為了謹慎起見我先說明,請你不要誤會好嗎?」
這位惡宇商會的人事部副部長露西·梅,突然不高興起來。
她把胳膊抱在胸前,一上來就擺出副抗戰的架勢。
「我,完全,根本,一絲也沒有和你搞好關係的打算。你這樣把我叫出來,讓我非常為難。非常不愉快」
「……那,為什麼你會來?」
真九郎多少提起些警戒心,很自然的問道。
露西一臉泰然的答道
「因為我是狂熱愛好者」
「狂熱愛好者?」
「我是個對里十三家,稍微有些狂熱的愛好者。要是有空,我就會去調查已經滅絕了的家族的遺迹,追尋已經倒閉家族的末裔,或是去看古老的記錄。這是相當有意思的。比如說,過去百年間,《崩月》家共出現了幾名弟子,你知道嗎?」
「不知道……」
「是三個人。即使加上你,也只有三個人。和這麼貴重的存在,多少應該要有管道聯繫的,所以我想,要儘可能維持住這管道才對」
就是說她是有些用心的。說不定是想通過真九郎,逮到接近崩月家的機會。不管怎麼說,這賭局的前段已經算解決了。從現在開始就該正式開場了。
服務員將奶茶端來放到露西面前。
她拿起放牛奶用的小容器,把奶倒在茶杯里。在用小勺攪拌均勻後,拿起杯子,像在享受那香氣一樣在嘴邊晃動著。
「那,紅先生,你找我有什麼事?不會是說,想通過我找些好工作吧?」
「……那個,我這邊的情況,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情況?」
露西有些驚訝。
因為組織太過龐大,所以這事不可能所有社員都知道。真九郎簡單的把事情和現狀告訴她後,她馬上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啊,是那個,被星嚙小姐處理掉的傢伙嗎」
露西喝了口奶茶,令人不快的笑了起來。
「這還真是讓人同情啊……。竟然和那種東西有關,你的運氣也真太差了。也就是說,你今天找我,就是這意思吧?你對自己以前的行徑深深反省並為此道歉。從此洗心革面,為惡宇商會工作。所以,你希望我能作為中間人,調解你和星嚙小姐的關係」
「完全不是這樣。我希望你協助我解決事件」
「哈?」
「什麼都可以,請給我情報吧。拜託您了」
真九郎深深的向她低下頭,懇求著她。拐彎抹角只是浪費時間。所以他便單刀直入以真心話定輸贏。
「……真想不到,你也是個厚顏無恥的人啊」
對這無理的要求,露西當然會皺起眉頭。
「紅先生。難道說,你是在小看我?」
「不,絕對沒有」
「那為什麼你會聯繫我?」
語氣沒變,但真九郎明白她的聲音里只有熱度完全被剔除了。寒冷不輸於外面的空氣。那裡面包含的,是陰暗和冷酷。
真九郎撓了撓鼻尖,老實回答道
「我聯繫你的理由非常單純……。熟悉惡宇商會內情,和我認識,我知道電話號碼的。符合這三個條件的,只有你一個人」
「……只因為這個嗎?」
「是,只因為這個」
真九郎坦率的點了點頭,露西眼鏡後面的眼眯了起來,徑直回看著他。
長時間的沉默。無言的凝視。
然後在下一個瞬間,她就像不再爭下去一樣笑了出來。
那是個讓人分不清是驚訝還是嘆服的,微妙的笑。
「以前我就聽切彥說過,不過沒想到紅先生你,真的這麼奇怪呢……。基本上來說你是個不識世事的蠢材,可要認為你是個單純的笨蛋,卻又有很多地方讓人難以理解」
真九郎被批評的很凄慘。
不知該怎麼反應好的他,只有握著咖啡杯低頭坐在那裡。
「……算了,好吧」
露西看著真九郎為難的樣子稍稍笑過之後,便無可奈何似的同意了。
「雖然我一點幫你的情理也沒有,不過你這種到萬不得已的時候連敵人都敢利用的膽量,還是值得認可的。而且,作為我個人來說,也不喜歡星嚙小姐的做法……。這次,就稍稍幫你一下吧」
露西叫來旁邊的服務員,點了雪芳蛋糕。
隨後她把手伸進大衣口袋,取出了一個厚皮面筆記本。
那是完全沒有文字和照片的,露西·梅獨有的記憶檢索裝置。
她手指著空無一物的頁面,笑嘻嘻的問道
「那,紅先生,你想知道些什麼?」
十二月二十四日。周四。平安夜。
人是不能選擇自己出生或死亡的地方的,不過可以選擇或許能死的地方。
清晨,剛剛醒來的真九郎腦中不知為何浮現出這句話。說這話的是住在旁邊的魔女,自己是在晚飯的時候聽到的,那天吃的是燉肉和雞蛋蓋飯吧,他邊想著這些,邊整理好東西走出五月雨庄。乘上電車,前往學校。
今天和昨天一樣是個陰天。由於受到冷空氣前鋒的影響氣溫急劇下降,按照天氣預報,今天的最低氣溫是三度。是今冬最寒冷的一天。
雖然車內擠滿了穿著厚厚冬裝的乘客,但真九郎還是很幸運的能抓住一個吊環。就這樣維持著站姿,邊望著已經結霜的車窗上的水滴,邊想著昨天的事。
真九郎向說過只會稍微回答回答自己問題的露西尋問的是,有關《星嚙》的情報。真九郎之所以將這作為優先問題來對待,是因為他深感絕奈的威脅。而且要是自己不想辦法打敗她的話,那就什麼也解決不了。
雖然露西對這會有什麼感想依然不明,但她還是大致回答了。
里十三家之一,《星嚙》。這是個以假手假腿為始,能做出人體各個部位代替品的一族,他們的技術實力在暗黑世界中屈指可數。而且這技術絕不傳於門外。如果星嚙制的人工內臟之類極罕見的出現在市場上,那價值完全可以交換同等重量的寶石。其特徵是,該族全員必須將活體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