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從早上起就是烏雲密布。
太陽幾乎不露臉,四周布滿厚重的雲層,只要一直望著窗外,彷彿就會打亂對時間的感覺。為了讓昏沉不已的腦袋稍微清醒點,真九郎決定到洗臉台洗把臉,他自暴自棄地將近似結冰的水不停潑到臉上,雖然感覺的確有舒服一點,可是真九郎看著自己映照在鏡子里的臉,卻不由得露出苦笑,眼睛彷彿在沙漠里遇難的旅人般兩眼無神,現在要是衣衫襤褸地倒在公園裡的話,說不定會被誤認為是年輕的流浪漢。
雖然目前毫無食慾,不過由於空腹會消耗更多力氣,因此真九郎還是走向咖啡廳。真九郎一蹭進店裡便停下腳步,也許是受到天氣影響,裡面沒有任何病患,客人只有坐在正中央桌子的林倩心,她正在講電話,大概是與四周的警備人員聯絡吧。
對真九郎而言,她是現在最不想見到的人。
當真九郎轉身想要快步離去時,背後傳來林倩心的聲音。
「紅,我有話跟你說,坐下來。」
就算手上拿著電話,她那敏銳的眼力仍然立刻捕捉到真九郎的身影,真九郎猶豫片刻後便坐到附近的桌子邊,林倩心看起來心情很差,這也是當然的舉動吧。
理津現在正在加護病房裡。昨晚她回到醫院後就立刻倒在地上,當真九郎想要對怒氣衝天的林倩心解釋時,理津突然開始嘔吐,彷彿把體內的水分全都吐出來似地不停嘔吐,接著便失去意識,即使送進病房裡診療也不見恢複的跡象,因此只好轉進加護病房,到現在都還沒有恢複意識。
也許是因為早就預料到這種事,醫護人員的反應十分冷靜,真九郎卻深感自己的責任重大。理津的性命原本就是處在危險邊緣,真九郎認為是自己破壞她體內的平衡,不但帶著她在半夜勉強外出,看到過去居住的房子可能也有不好的影響。
林倩心叫住自己,應該是想要針對昨晚的事說教吧?
真九郎看著咖啡廳里的液晶電視,上面正在播放無聊透頂的綜藝新聞。諸如最新上映的電影、美食地點、有名女演員的緋聞或是在鬧區鬧事的毒蟲等等,對現在的真九郎而言,都是不感興趣或毫無關係的話題。真九郎獃獃地望著那些新聞,並且稍微活動腦子開始思考。
切彥等人一定會來,但是,這整件事實在很荒謬。
理津已經死期將近,就連本人都這麼認為,從醫院的處理也看得出來,只要這樣放著不管,她總有一天會離開人世。
此時卻有人要取走她的性命。
難道拜託惡宇商會暗殺的委託人不知道理津的狀況嗎?
還是明明知道,卻依然對他們提出委託呢?
沒辦法等她自然死去,必須早點解決她嗎?
這件事有點詭異,真九郎完全無法理解。
連真九郎都能察覺到,想必林倩心早就注意到這點,不知道她對這件事有什麼想法,不過她的答案非常容易想像——因為這是蓮丈的命令,所以要保護理津,這應該就是林倩心的結論吧?一流的專業人士大概都是這樣處理事情。
講完電話的林倩心將手機放回口袋,並且向店員點了兩杯咖啡。
接著,以宛如利刃般的細長眼睛盯著真九郎。
「根據部下的定期報告,周遭沒有任何異狀,現在還有點可以跟你說話的時間。」
果然是說教。
沒有反駁餘地的真九郎決定乖乖地接受斥責,可是林倩心卻保持沉默,只用苦澀的表情直盯著真九郎一分鐘,隨後說出「……算了。」並且嘆了一口氣。
「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我就不想罵你了。」
真九郎認為林倩心現在的表情,還真像看著問題學生的老師。
真九郎也很清楚,現在的自己處於無藥可救的狀態。
用一句話表示,就是『狀況極差』或是『奇差無比』。
真九郎覺得倦怠感總是在自己的身上揮之不去。
自從跟惡宇商會扯上關係後,就好像有些東西開始變調,當初應該多加慎重考慮的:面對惡宇商會的邀約時,應該要再三考慮後再行回覆的。我直的太嫩了,這個疏忽與魯莽也傷到紫,居然會讓她因此主動離開,真九郎真的做錯太多事了。
店員端來兩杯咖啡放在桌上,林倩心拿起一杯在面前輕輕地搖晃,有如正在享受咖啡的香味似地。
「……我真的搞不懂,你那時候的霸氣跑到哪裡去了?」
「那時候?」
「就是在蓮丈老爺面前大放厥詞的時候。那時候的你散發出逼迫我的霸氣,但是現在的你完全感覺不到那股氣勢。」
「那是……」
因為那時候我不是獨自一個人。
因為那孩子在身邊陪著我。
林倩心看著沉默不語的真九郎,啜飲一口咖啡後開口說道:
「我不想過問你心情不好的原因,不過就我看來,應該只是感情問題吧?」
「什麼?」
「你就像是被喜歡很久的女生甩掉,然後還對她念念不忘的樣子。」
「……理津小姐說的差不多,不過這完全是個誤會。」
「你在工作中偷偷探望的對象不是女的嗎?」
「女的…………算是吧。」
「我不太清楚詳細情形,也不想知道,不過我事先聲明,在這個世界上無法挽回的東西就只有生命而已,其它東西大部分都有辦法挽回或重新來過,只要你不放棄或是逃避,就有機會挽救。」
林倩心說完後,再度喝了一口咖啡。
……難不成她正在安慰我嗎?
真九郎一邊露出苦笑,一邊如此想著。
放棄或是逃避。
這些都是真九郎最拿手的事,至今他已經放棄過不少東西,也逃避過不少問題,九鳳院紫或許會成為其中之一。這樣真的好嗎?
真九郎用雙手捧著咖啡杯,看著映照在咖啡上的自己。
這是膽小鬼的臉?是有勇氣的表情呢?
還是懦夫的臉呢?
林倩心請店員再續杯咖啡,接著看看手錶確認時間,代表閑話到此結束。
「你曾經去過這邊的屋頂嗎?」
「沒有……」
「去看看吧,景色挺不錯的。」
真九郎認為外面的風應該會很冷。
不過,去看看也好,因為連頑固的林倩心都如此為我著想。
現在不是一直無精打採的時候。
於是真九郎喝完咖啡,從椅子上站起身。
「我去讓頭腦冷靜一下。」
「……嗯。」
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辦法挽回紫。
不過,現在還是先結束工作吧!
賭上紅真九郎小小的尊嚴,完成這份工作吧!
全部就等結束後再說吧!
真九郎上屋頂前,決定先繞道看看理津的狀況,如果她已經恢複意識的話,真九郎有些話想要對她說。真九郎搭上緩慢的手扶梯到七樓,他望向窗外,發現太陽已經逐漸露出臉,倘若天氣變好的話,心情應該也會跟著變好吧。
一到七樓,真九郎立刻發現自己搞錯某件事,看來腦袋似乎還是昏昏沉沉的。理津早就被轉到加護病房看診,並不在七樓的病房裡。真九郎一邊回溯自己的記憶尋找加護病房的位置,一邊準備搭手扶梯返回樓下,此時他突然停下腳步。四周十分安靜,雖然醫院裡平時就很安靜,但是現在實在太過寂靜,除了手扶梯的運轉聲外,周圍沒有半點聲響。根據林倩心剛剛的定時聯絡,已經確認過狀況無異,醫院四周的近衛隊也處於戒備狀態中,不過真九郎總覺得有點奇怪,有種討厭的感覺在心中翻騰不已。
為了以防萬一,真九郎探頭察看護士中心內的狀況。
「不好意思,請問……」
數名身著白衣的女性倒在裡面,地上有四人,牆邊則有一人,全都已經變成屍體了。每個人的手腳都被扭曲成詭異的角度,頭部則像是被巨大的鈍器敲擊般深深凹陷。真九郎踩著飛散的細小肉片,並且緩緩靠近其中一具屍體。真九郎的心跳十分平靜,呼吸也很正常,他並不害怕屍體,因為他已經在小時候碰到世界上最凄慘的慘況,就是近距離地看著家人的腐壞屍體,對於經歷過這種事的真九郎而言,其他人的屍體根本不算什麼。
真九郎在屍體的面前輕輕地雙手合十,便以手指觸碰屍體,身體還是溫的。
敵人肯定已經侵入醫院,而且還是在幾分鐘前。
但是,他們怎麼能夠突破森嚴的戒備?
得趕緊告訴林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