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機、轉機總共花了三十個小時。
但這已經是最短的路線,而且搭的不是經濟艙而是商務艙。即使站在機場前面,佑樹還是抱持著『為什麼?』的想法。
南美洲加勒比海。
在珊瑚礁海域環繞之下的熱帶島嶼·馬丁尼克。
它是歐洲某大國的海外省,同時是克里斯托弗·哥倫布譽為『世界上最美麗之地』,最靠近天堂的地點之一。
桐島佑樹就站在這裡。
可惜他不是來觀光。
也不是來校外教學。
他是來工作。
在機場等待的地陪拍著佑樹的背部,露出雪白的牙齒笑著說「為什麼一臉憂鬱呢」。「都來到天國了,別那麼沮喪,應該更高興一點啊」——雖然聽不太懂他口音相當重的英文,但應該是這樣的意思吧。
「哈哈。說的也是哦。」
佑樹露出親切的笑容回答。
這裡確實是相當棒的島嶼。
不但有翡翠般的海洋,還有宛如撒了水晶的閃亮沙灘。
雖說物價較高是美中不足之處,不過治安倒是還不錯。加了許多南國香料的料理也相當美味。
以觀光勝地來說,品質已經很高了。
一般來說,這時候應該更高興一點才對。地陪的話確實有道理。就算是來工作,在如此完美的條件之下,心情應該也會變得愉悅。
沒錯。如果只是普通工作的話。
假使是為了談什麼生意而來——比如產業的招商、投資,或是單純的招待廠商,還能享受眼前的情境。
馬丁尼克島除了觀光之外,還有其他相當知名的產業。
這裡盛產萊姆酒。
†
「桐島佑樹,你真是個無趣的男人。」
神明直接如此斷言。
跟平常一樣,神鳴澤世界一隻手拿著酒精濃度相當高的烈酒,嘴裡還呼出大量雪茄的煙。
她以看著小蟲一般的視線瞥了佑樹一眼……
「交付給你的應該是相當簡單的工作。只要和我喝酒就可以拯救這個世界啰?這不只簡單,還是相當合理的工作吧?你到底有什麼不滿呢?」
喝酒的量還有頻率。
……雖然想立刻這麼回答,但他還是先忍了下來。讓原本就不高興的神明更加火大的話,自己也會很困擾。
「近來我的胃……」
佑樹為自己辯解。
「狀況不是很好。」
「哦哦?」
神明以極為冰冷的聲音說道:
「原來如此。不喝酒是你把自己身體與這個世界放到天平上比較後才做出的決定嗎?看來你有等同於這整個世界的價值。」
「不,沒有這種事情。」
「你知道自己的立場嗎?」
「應該知道。」
「我不這麼認為。」
神明對佑樹吹出一大口雪茄的煙。
然後故意對跪在地板上的他重新交疊自己的腳……
「雖然我不過是被你們隨意使喚的存在,但只要我願意的話,隨時可以毀滅這整個世界唷。被束縛在這麼狹窄的房子里,要我做這種幾乎讓人發狂的工作,如果還不能盡情享受美酒,這個現世還有什麼值得我留戀呢?」
「這我當然很清楚。」
「很清楚?你又知道些什麼?回答我啊。」
「真的很抱歉。」
「我不需要道歉。快點回答我。」
「…………」
佑樹心想「這下糟了」。
原本就沒有反駁的餘地,神明的主張也再正確不過。只要她願意工作,就算爆掉一兩顆肝臟也要把酒喝完。
只不過。
這樣下去真的可以嗎?
即使赴任的時日尚短,但佑樹也以自己的方法摸索著與這個神明相處的方式。
目前就只是陪她喝酒而已——雖說這就是她現在唯一的要求,可是難道就沒有其他更健全一點的方式嗎?不然就算肝臟喝爆了,也只會出現下一個犧牲者。
……對神明做出這樣的說明後,神鳴澤世界發出「唔呣」一聲,鼓起鼻子。
「原來如此。我了解你並非腦袋空空。」
「不敢當。」
「原本認為這樣的工作對你來說比較輕鬆。而你卻表示只是一直喝酒的話根本不算工作,希望能夠做些更有水準的事情。這樣的幹勁確實很了不起。」
咦?
佑樹就以這樣的表情抬頭看著神明。
神明用力點點頭……
「那麼我就測試一下你的為人,這同時也是在測試這個世界,是不是有讓我以嘔心瀝血的心力繼續維持其存在的價值。真可以說是一石二鳥。」
情況開始變得有點奇怪了。
但既然是自己提出的要求,這時已經無法後悔。
「我了解您的話了。那麼我應該做什麼呢?」
「唔呣。這個嘛……」
神鳴澤世界露出思索的表情。
就這樣過了一陣子。
最後她終於露出滿足的笑容開口說道——
†
「她說『找到我能夠接受的酒』。」
佑樹坐在生鏽的卡車裡一邊搖晃,一邊抱怨。
「還說了『要你親自到現場去找』。」
「當然啦,都說要測試佑樹同學的為人了。」
旁邊位置上的同行者小岩井來海笑著表示。
「佑樹同學不自己去找就沒有意義了。只要使用機關的財力與人脈,當然能夠收集到最棒的酒,不過神明說的並不是這樣吧。」
「這我知道。」
「怎麼說才好呢,所謂料理並不只是美味,也需要愛情這樣的調味料吧?我想就跟這個是一樣的道理。」
「這我也知道。」
佑樹維持一臉抱怨的表情望著窗外。
紅土整個外露的農業道路左右兩側,是一片一望無際的玉米田。葉子健康成長的那種茂盛模樣,讓人感覺即使關著車窗也能聞到青草的味道。
「像這種神明會出的登天難題,不也挺有意思的嗎?」
來海玩著自己頭上的草帽說。
「在神話或故事裡出現的神明,不都會說一些強人所難的事情嗎?也不知道祂們到底在想什麼。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啦,神鳴澤世界雖然有人類的外表,但並非人類。」
「她本來也是人類吧?」
「活了一千年的話就不是人類了吧。」
「…………」
佑樹無法反駁。
馬丁尼克島的日照毫不容情地烤著兩人的肌膚。如果沒有塗防晒油,回國的時候一定早就晒成跟當地人一樣的膚色了吧。
「你會不會想太多了。」
來海聳了聳肩……
「心情放輕鬆一點吧?不然你會撐不下去唷。今後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在等著你呢。」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啦。我們呢,說起來就是任性大小姐的跑腿小弟。不論她說什麼都只能回答『是』並且乖乖照辦。應該說不這樣的話,這個世界就要毀滅了。」
佑樹承認她的話有道理。
只要考慮到該如何與神明相處,就會知道確實需要放鬆下來。一直以緊繃的神經來面對她的話,總有一天會撐不下去。
(不愧是小岩井同學。)
別看來海的外表這樣,她怎麼說也是經過千錘百鍊的一流探員。雖然漫不經心,但發言的確切中要點。
「嗯,其實也不錯啦。」
來海漫不經心地說。
「畢竟我們能出公差光明正大地約會,還是來這麼漂亮的南方小島。我很滿足了。」
「……現在的發言,讓我覺得剛才在心裡稱讚你是一種失敗。」
「還有呢,我買了新泳裝,我們到沙灘去吧。飯店前面不是有一片漂亮的沙灘嗎?就到那裡去吧。」
「好好好。等工作結束我會考慮一下,還有這不是什麼約會唷。」
紅土與玉米田的盡頭可以看見一棟建築物。
建築本身不大,木造的白色牆壁可以看出經過一定的歲月。
這裡就是這次的目的地,也是戰場。
†
就結論來說,交涉陷入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