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島春子仍不停地思考「九十九機關」這個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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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得出的結論是——
『九十九機關就是神。』
——並非「像神一樣的存在」。
而是「它本身就是神」——春子開始這麼認為。
的確,負責調整這個世界的是神鳴澤世界。那名白髮女使用了不知從哪得到的未知力量,凈化世界上的污穢,使世界處於安定。
但將她置於控制之下的則是九十九機關。除了極少數的例外——像這次的情形,基本上他們之間的關係是不會產生動搖。
既然如此——
結論果真只有一個。
那個不擁戴盟主、不確定是否有中心存在、有如黏菌般的組織就是神明——如此判斷應該不為過。
(這樣一來,去找神明的碴可不是明智的判斷呢。)
春子的牢騷沒有停下來的跡象。
再說,她自己的人生原本就充斥太多不合理——春子如此憤慨。
為何難題要一個接著一個不斷降臨到她身上呢?礙眼的女生在哥哥身邊晃來晃去就已經夠煩了,現在還得與超越人類常理的存在為敵,再怎麼困難的遊戲也該有個限度。她的生命里不得不超越的難關,光是「與心上人是血脈相連的兄妹」這點就已經非常足夠了吧。其實對她來說,只要能夠每天和心愛的哥哥在一起打情罵俏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結果心愛的哥哥卻和白髮女私奔了。這個狀況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有做錯什麼嗎?兄控真的這麼不可原諒嗎?)
春子啜飲著感覺特別難喝的紅茶,半眯著眼思索。
能夠選擇的選項不多。
她已經盡全力摸索,卻仍然無法讓所有事情得到美好的結局。
再說,這個世界的系統本身就已經崩壞——春子如此認為。
這個世界的創造者在建造這棟房子時,忘了釘釘子在各處——對春子來說,自己所生存的場所,看起來就是這樣的瑕疵品。而且這種遺忘釘釘子的行為,很像是恣意或是以惡意的企圖所為。
(話雖如此,這棟房子也沒辦法說換就換。因此只好在被賦予的條件下,努力活出最好的人生。)
這是不證自明之理。
即便如此,她會煩惱也有原因。
「哥哥那個笨蛋。」
現在不用說是選項,就連能夠考慮的時間也沒剩下多少。
原本應該可以再多爭取到一些時間,但遺憾的是,連這樣的可能性都被摧毀。還是被她心愛的哥哥所摧毀的。
因此,她會這樣不停碎碎念也是不得已的。
——在持續煩惱思索之下,她喝光難喝的紅茶。
春子終於做出了決定。
†
世界想要穿上婚紗。
和優樹並肩走在一起。
而兩人並肩走在一起的場所,當然就是紅毯了。也就代表兩人要結婚了。
結婚典禮。
「真的嗎?」
「您是說真的嗎?」
優樹與千代激動地喊道。
「呃……也沒有那麼誇張啦。」
世界趕忙解釋。
據她表示,只要能夠穿上婚紗就心滿意足了。
就算不是婚紗也沒關係,只要是白色洋裝就行。兩人行走的場所,就算是隨便一片乾枯的草原也好。更不用說特地準備舉辦典禮的處所,根本沒有這個必要。也就是說,只要能夠做做樣子、扮一扮家家酒,她就心滿意足了。
「我很清楚我們目前的處境。」
世界露出困擾的笑容補充說道。
「所以我不打算做出過分的要求。你們也可以當成是愚蠢的夢話,笑著聽一聽就好哦?我絲毫不想帶給你們任何負擔。」
優樹與千代並沒有把這些解釋放在心上。
對他們兩人來說,在聽到神鳴澤世界請託的瞬間,就答應她的請求了。他們根本不允許她如此客氣,這可是對世界有功之人所提出的小小心愿哦。要是不幫她實現,這所有的行動不就像在說謊嗎?
他們當然也很清楚這麼做的風險。
目前他們正在逃亡,九十九機關也不可能放棄追捕,也無法保證能夠躲過那些人。
話雖如此,原本他們就處於險境當中,現在也不得不從居住了好一陣子的無人島上撤退。今後的長途旅程中,順道為得不到回報的這名少女效力,已經不是「當然」而是「必然」之事。
「先確保安全為重。」
深感興奮的千代依然保持冷靜。
「離開這座小島後,我們將轉往國外,至於旅行的路線就交給我來處理。雖然我們家主人的要求不在原本預定之內,但我一定會負起責任實現它的。」
——到了現在。
三人的身影出現在海上。
此時已是夜半時分,小型漁船在黑夜的掩護下破浪疾駛。
「這種船坐起來不是很舒服,還請兩位多包涵。」
千代一邊掌舵一邊道歉。
「不過比起快艇,這種小船比較不顯眼,兩位就當成是搭釣魚用漁船出海夜釣吧。」
「夜釣約會是吧,感覺挺酷的呢。」
雖然優樹嘴巴上在開玩笑,但事實上他有點語塞不知該如何回應。
寒冬深夜的海上,再加上強勁的風勢,他們已經儘可能做好防寒準備,然而身體依然凍到骨子裡。
「神鳴澤,你會冷嗎?」
「我沒關係,謝謝你,優樹。」
世界與優樹一起坐在船緣,並向他表達謝意。
在黑暗的夜色中,隱約可見她的臉色雖白但沒有不好。臉頰還略帶紅潤,看起來身體狀況不差。
「你的身體狀況如何?」
為了保險起見,優樹再次向世界問道。
畢竟這次逃亡的成功與否,與神鳴澤世界的狀態息息相關。如果她在緊要時刻無法行動,一切就玩完了。應該說原本就是為了她,才會背負被追捕的風險。因此若發生世界脫隊的情況,在這個時間點,遊戲就結束了。
「沒問題,應該說好得要命。」
優樹的表情看起來很擔心她吧。
世界立刻慌張地揮動雙手,故意擺出勝利的姿勢說:
「你看!我超有精神的哦。」
「是嗎,那就好。」
優樹露出笑容。
「不過,真是太好了呢。」
「什麼太好了?」
「你能恢複健康真是太好了。要是你還像以前那樣病懨懨的話,或許就沒辦法像現在這樣逃出來。假使你的狀況不好,說不定在抵達那座無人島時就結束了呢。」
「……如果真是這樣,還真可笑。才剛踏出一步就立刻掉到地獄深淵,這樣的結局讓人完全笑不出來呢。」
「就是說啊。」
優樹故意誇張地皺起眉頭。
世界見狀,竊笑著說:
「至少我已經走了一大段距離,足以挺起胸膛說『我出走過了』。一步或兩步、三步或四步……能夠走這些距離,我也沒什麼遺憾了。」
「我才不會讓你滿足於現狀呢,我會一直讓你走到月球那邊,然後讓九十九機關那些傢伙哭喪著臉。」
「嗯,說的也是,就這麼做吧!」
世界點頭回應。
接著望向夜色漸深的大海。
(……看來她的狀況真的很不錯。)
優樹看著世界的側臉,再次如此確信。
現在的她已不像一開始見面時那樣脆弱。當時的她好像只要一碰到就會壞掉,現在卻完全變了一個人。從她靜靜望著黑色波濤的表情,也可看出她的體內滿溢著活力。
世界的確相當健康。
別說去月球,就算要從太陽系的這一端走到另一端,她也沒有問題。
(…………)
優樹決定不再去思考往後的事情。
他再次與世界並肩注視著夜晚的大海。
強烈吹拂的海風裡,飄起了雪花。
†
離開小島第二天。
一行人出現在於海中行駛的貨船上。
他們當然不是以乘客的身分走正道上船,而是以偷渡的方式。
「這趟旅程不是很舒服,還請兩位包涵。」
千代躲在微暗的貨櫃屋裡,向兩人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