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十二章

桐島春子仍不停地思考「九十九機關」這個組織。

她手上握有無數資料,都是她將阻擋在前的礙眼組織,經過仔細調查之後的成果。

組織的大小。

人員的總數。

財源及資產的規模。

滲透這個世界上到什麼程度。

每個調查項目都無法得到確切的答案。這個組織雖然確實存在,卻又模糊不清,讓人無法看透它的本質。

(看來還是不要用人類的判斷標準來衡量比較好。)

截至這個時間點,她也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春子現在很明顯在觸碰一個不該碰的東西。話雖如此,這全都是為了哥哥,因此就算再怎麼危險,她也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不過接下來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

春子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埋首於資料中,一邊檢討一邊思考。

她得到的其中一個結論就是——九十九機關沒辦法從正面予以摧毀。這並非對方實力強大,而是因為他們原本就沒有特定形式。

據她推測,九十九機關這個組織,是個黏菌或是變形蟲般的存在。沒有固定的形式,經常改變,同時是個體也是整體,彷彿空氣遍佈於全世界。

雖然有像千代這樣的主要人物,卻沒有中樞這樣的存在。

因此不管再怎麼調查,都無法掌握他們的全貌。『要殺大象只需一支槍』,但要殺一群螞蟻可就沒那麼簡單了。

這個組織到底以什麼為目的?

(難不成他們想要掌控、調整全世界……?)

怎麼想都只能得出這個結論。

即使聽起來很像妄想,但這分析也許是對的。從掌握到的一點足跡追循下去,不管怎麼樣,都會得到與陰謀論相關的結論。舉凡政治、經濟、宗教——在統治這個世界的主要體系里,他們滲透得非常深入,甚至將思想擴展到全世界。

「哈,根本就像神一樣嘛。」

春子厭惡地說。

對於無神論的她而言,還真是令人極其困擾。自己的人生居然得被一個無法估量、不知來歷的對象左右,的確讓人無法忍受。

但畢竟已經牽扯上關係。

那就不能視而不見。就算想這麼做,對方恐怕也不會讓自己稱心如意。

(現在唯一知道的是,白髮女是那個組織的樞要。)

與其說是樞要,應該說是存在意義。

那個女人不僅有千代這樣的女僕在身旁守護,還把親愛的哥哥迷得團團轉。她手上握有所有關鍵。既然如此,又該如何接近這個關鍵呢?

(真是惱人啊……)

春子以兩手將頭髮往上攏起,發出呻吟。

該和他們和平相處,抑或是反過來與之為敵呢?

她到現在尚未做出決定,但也沒辦法一直拖下去。必須做出決定的時間點可能就快到了。

「話說回來,這還真是不合理……」

春子難得地碎碎念。

明明已經盡心儘力,卻感覺只是在做無謂的掙扎。宛如拿棒球的規則進行足球比賽。

尤其是這股不對勁的感覺。

簡直就像過去曾經發生過好幾次的經驗,毫無忌憚地重覆上演。這個似曾相識的感覺到底是怎麼回事?

「唉——真是的——太令人不舒服了!」

春子愈來愈焦躁。但即便如此,也無法就此逃避。

做出決定的時間點已步步逼進。

優樹想要見世界,和她說話。

他的精神狀況恢複穩定之後,最先想到的就是這件事。

『您現在沒辦法和我們家主人見面。』

卻從千代嘴裡聽到否定的回答。

她站在神鳴澤家的玄關前,懊悔似地搖搖頭說:

『她的心情好像還沒整理好。看來她受到的打擊比我想像中還要大……也許讓您看見那樣的場景可能還太早了一點,全都是我的錯。』

千代的回答令人欽佩。

原本讓人感覺難以應付的女僕,居然會如此放低身段。就優樹的立場而言,他也難以繼續追問下去。

『神鳴澤同學又沒有來學校了耶。』

小岩井來海無奈地搖頭。

『雖然之前發生了很多事,但好不容易才跟大家打成一片,的確很可惜。不過,反正也快畢業了,就算沒來也還好就是了。』

對於來海的牢騷,優樹只能曖昧地回答。

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整個步調卻又亂了套,優樹也覺得有點惋惜。話雖如此,他又能夠做些什麼呢?在得知世界的真相後,到底什麼是對、什麼是錯,優樹已經無法判斷。

『話說回來,優樹同學。你不參加全班都去的畢業旅行啊?這是高中生活最後的活動耶?我們要去泡溫泉跟滑雪哦?你沒興趣嗎?是嗎?這樣啊……』

對於落寞的來海,優樹即便有些抱歉,但老實說,他現在根本沒心情管這些事。

名為神鳴澤世界的存在。

這個世界的構造以及構成要素。

到現在依舊令人不可置信,應該說不想相信的真相。

『這個世界根本就是一團狗屎,優樹先生。』

千代如此說。

她以平淡的口吻說道,卻又隱藏不住心中的憤恨。她述說這個世界如何依賴一名少女,如何透過這名少女的犧牲,才得以讓世界繼續悠然地長久存在。

她也說了關於九十九機關的事情。

以及她與神鳴澤世界兩人之間長久以來的關係。

『再過不久,我們家主人就會死去。』

最後她低著頭說:

『如果再繼續袖手旁觀,一定會演變成這樣的結果。她將被世界壓垮、消磨殆盡,等到沒有利用價值,就會被世界拋棄。所謂的神明就是這樣的存在,這個世界就是這樣運作的。』

『所以優樹先生,可以請您帶著我們家主人逃走嗎?』

『可以請您改變這個世界的狗屁構造嗎?』

「……即使你這麼說,我也——」

優樹喃喃自語。

頭上是一整片灰濛濛的天空。

午休時間,在叢雲學園教室大樓的屋頂——

優樹啃著福利社販售的難吃麵包,整理腦中的思緒。

「我的人生原本是這個樣子的嗎?」

他的人生可以用「急轉直下」來形容吧。

不到一年以前,他還只是個普通的高中生。

至少可以歸在普通的範圍啦。雖然是資產家的兒子,在學校也與眾不同——即便如此,至少不會和什麼神明、世界的構造之類異想天開的事情扯上關係。

反觀現在。

這是什麼狀況?

神鳴澤世界會死?

那個人畜無害的少女會死?

「不可能!」

優樹只能得出這句結論。

如果有萬分之一、甚至億分之一的可能是事實,那就真如千代所言,這個世界還真是團狗屎,而且是個又大又臭的超級大狗屎。

優樹的心裡卻很清楚——

再怎麼不可能的事情都有機會發生。

神鳴澤世界是個不可能的存在,肩負著不可能的『任務』。

「也有這個可能呢……」

畢竟他已在『那個房間』親眼見識過『那一幕景象』,因此不管是怎樣的事情,都無法不分青紅皂白地予以否定。優樹本身可說已經一隻腳踏在這個世界的常理之外。

必須做出決定的時刻不斷逼近。

就快要來到眼前。

「嘿嘿嘿——你好像有什麼煩惱呢?」

此時忽然傳來說話的聲音。

在校舍通往屋頂的樓梯口處。

「那就來跟大姊姊商量吧。不管什麼樣的煩惱,我都能立刻幫你解決。」

「……小岩井同學。」

對於這名以門神般站姿登場的同班同學,優樹露出苦笑說:

「小岩井同學還真是個好人呢。」

「對吧?像我這麼好的人可是很難遇到的哦。」

「嗯,我也發自內心這麼覺得。」

「……所以呢?具體來說,我哪裡算是好人?」

「很會看準時機出現。」

「哦哦。」

「就像現在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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