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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受不了你們耶!戀愛電影跟生存遊戲是哪裡扯得上關係啊!」
穿著有著汗漬迷彩服的『她』正坐在保母車的后座,如此大聲抱怨著。窗外能夠見到一群攜帶各國軍用裝備的男性站在艷陽下,手裡還拿著便當吃著午餐的烤肉,這些人全都是電影拍攝的相關人士。
女經紀人則是穿著和『她』一樣的迷彩服坐在旁邊。
「一對隸屬於民間軍事企業的年輕男女在戰場邂逅,在日本再度重逢後展開一段戀情,因為導演為了要讓這個場景更寫實,所以才會提議來場生存遊戲的訓練……」
「那只是想拿經費隨便亂玩而已吧?在手機原著小說里,男女主角不是在演唱會打工時認識的嗎?劇情為什麼會變成在內亂頻傳的日本互相廝殺啊?而且那個拍攝行程又是怎麼回事?十分鐘的槍戰居然要花掉拍攝過程後半將近整個月的時間,那個腦殘導演到底是哪個地方有問題?還是他身為人本身就是個問題?」
「大概是從那個導演執導這部片開始吧,不過這樣也沒關係,聽說剛好需要誇張的場景來宣傳這部片,到時候還會打出『日本影史最頂級的槍戰場景』的宣傳字眼喔。」
「……我之前才說想拍普通的電影而已,因為我……」
「因為你想當女演員,對吧?可是現在先好好經營偶像的工作吧,接下來經紀公司會好好替你鋪路的……烤肉會好像開始啰,我們出去吧。」
「……不要,我不想吃東西。」
經紀人嘆了一口氣並露出「真拿你沒辦法」的表情,然後把留在車內的一個便當交給『她』,最後拋下一句「記得別減肥減過頭喔」便走出保母車。
獨自被留在車內的『她』將視線落在冷掉的便當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說到哪裡出問題……那絕對是……」
絕對是還在念小學的時候,被現在這家經紀公司的星探順水推舟帶進業界的事吧?畢竟那是間資本雄厚的演藝經紀公司,而且能進演藝圈這件事也讓『她』完全喪失判斷力。別說是家人,就連『她』自己本身都很高興能超越過那個女生,但這個計畫卻很快地偏往莫名其妙的方向。
或許因為家裡代代都是從事這方面的工作,家人都是演藝界里的實力派演員或演歌歌手。因此當經紀公司要求『她』換穿某些奇奇怪怪的服裝,並且告訴『她』工作就是時常帶著笑容時,其實當時的『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以為自己應該是個歌手,但就算接受練習,基本上卻幾乎沒有能夠派上用場的機會。
偶像這個職業如同字面所述,工作就是作為『偶像』供人觀賞。
而且就算受到一般民眾喜愛,在圈內人眼中就只是眾多團體的其中一人,而且必須維持塑造出來的形象也是件很痛苦的事,再加上既然已經踏進這個圈子,『她』的個性不容許自己半途而廢,因為『她』絕對不想被人認為自己正在逃避。
『她』好幾次都想著,自己並不想做這種事,也不想變成現在這副模樣,但為了要繼續獲勝並爬上高處,每次『她』都會說服自己這是不得已的手段。
因此當經紀公司社長提議以花作為『她』的藝名時,『她』還是做出小小的抵抗,並且替自己取了個一點都不可愛聽起來又很強勢的藝名。
「……一點都不好吃。」
這就是吃下第一口便當時首先冒出的感想。不知道是否因為急著蓋上蓋子,裡面的飯都已經被壓得稀巴爛,還能見到醬菜、過甜的煎蛋、傳出焦味的炸雞塊、有快餐包臭味的肉丸、以機械打成泥狀以方便加工的噁心漢堡排等等,說普通其實還滿普通的,總之就是這麼一個不知道是什麼鬼東西的半吊子便當。不只是整個便當都很糟糕,裡面最慘的就是炸白肉魚排,不知為何吃起來還有咖哩的味道,把白肉魚本身的風味與油炸口感完全破壞殆盡,這股廉價的咖哩味也讓『她』頓時皺起眉頭。
對『她』來說,『她』最討厭的就是吃到這種料理,不僅僅是料理的味道,就連做出這種菜的人的思考模式都很令『她』感到厭惡。如果是經過縝密思考才做出這種菜也就算了,這道料理卻散發出「大家應該都會喜歡咖哩」而隨便洒洒咖哩粉的氛圍,『她』根本沒辦法接受這種得過且過的做法,既然喜歡咖哩就直接吃咖哩即可,先不說餅乾糖果里出現的咖哩口味,這種當做正餐的料理實在不需要這種虛偽的味道。便當就已經不是普通難吃,這道魚料理也完完全全地把這個便當徹底擊潰,因為咖哩味實在強得在嘴巴里遲遲無法散去,明明只是隨便加進去的便宜貨……不,就因為是隨便添加的便宜貨才會這麼黏膩,這也讓『她』感到相當不愉快,只咬一口就被這股討厭的味道緊緊纏著舌尖與喉矓,食慾也被頓時被拋到九霄雲外。要不是肚子有點餓,『她』根本不想把這種東西吞進肚裡。
……這個便當簡直就和現在的自己一模一樣,當這個念頭浮現在腦海的角落時,也讓心情變得越來越沉進谷底。
『她』蓋起便當擺在旁邊的位置上,並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總覺得自己正在品嘗著無聊的味道、無聊的料理、無謂地過著時間做著無謂的事,而這又更加增添『她』心底的焦躁感。
那麼,什麼才叫做有意義的事?作為女演員拍戲嗎?『她』不知道這是否算是有意義,或許該說自己真的想變成女演員嗎?『她』甚至連這個問題的答案都搞不清楚,也許自己只是想用「至少比現在這個妹系偶像的頭銜還好」這個理由瞞混過去吧?
『她』甩了甩頭,試著讓這些多餘的事拋出腦外。其實『她』很清楚自己到底想做什麼,以及想達成什麼樣的目標,就是因為對自己不滿意,就是因為討厭現在的自己,真正的自己根本就不是這個模樣,所以才會說出想變成另一種不同的職業。但就算順利當上女演員,到時候肯定又會抱怨這不是自己的目標,然後又開始抱怨想轉換跑道,自己就這樣永遠無法得到滿足,就像是個孩童般無理取鬧地吵著要沒有的東西。一想到自己會變成這副凄慘的模樣,就讓『她』甚至會害怕得頻頻發抖。
「其實……我……」
話還沒說完,『她』就閉起嘴巴將頭叩地靠上車窗,『她』以為自己現在就像是個迷路的孩子般,但實際上卻比這還要糟糕,因為『她』並不知道自己必須找尋什麼人或到什麼地方。
外面有些吵雜,『她』仍然把頭靠著窗戶,只將視線轉向傳出聲響的位置。每個人都拿著便當烤著肉,帶著笑容享用食物,只有『她』獨自一人悶悶不樂地綳著臉頰。
從窗戶的倒影中,『她』發現臉上出現某個照理說已經遮掩好的特徵,那就是位於左邊眼角的愛哭痣。由於看起來會沒精神且顯得有些成熟,因此經紀人平常都會化妝把這顆痣蓋掉,看來應該是擦汗的時候不小心把妝擦掉了。
以前大家都說這顆痣是『她』最吸引人的地方,不論國小還是國中的時候……佐藤洋也是其中之一,他還曾經稱讚過這顆痣讓『她』看起來成熟又漂亮。
佐藤洋,他是個幾乎能與惹人厭石岡勇氣齊名的稀世白痴,從以前就一直向『她』告白而不斷被甩,現在這個時候與他重逢到底有什麼特殊的含意?『她』閉起眼睛,黑暗中還緩緩浮現出以前那個白痴又幼稚的佐藤洋。
不過,『她』的心底卻冒出一股很想見見佐藤洋的心情。
『她』就是藉由交換學生制度,來到烏田高中就學的一年級學生广部蘭,同時也是已經確定擔任電影女主角,並且偶爾會在黃金時段綜藝節目出現的當紅妹系偶像。
而人們都稱呼她為——『鬼燈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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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掃地工作後,這時我正在社辦大樓五樓準備打開社辦的門,剛好白粉也從裡面拿著書包走了出來,從她拿著書包的動作觀察,看來她不是要回家就是要到輕研社。
她用細細的聲音叫著我的名字,然後朝我低下頭鞠了個躬。
「你已經要回去了嗎……唔!你這傢伙該不會打算讓我放鬆戒心,然後趁機溜回社辦把那個……就是沾滿汗水的襯衫……」
「咦?不、不是這樣的啦……我今天只是很正常的回家而已,因為我不想讓小梅再替我擔心了……」
她用雙手將書包抱在胸前,垂頭喪氣地垂下頭如此回答。
前幾天我的襯衫被白粉摸走後,隔天早上我立刻向白梅梅反應這件事,畢竟對方可是那個能幹的白梅梅,因此我相信她絕對能把這件事處理得相當完美,而事情也完全符合我的猜想。據說她一掛上電話,就豪爽地衝到白粉的宿舍把裝在塑料袋裡的襯衫搶走,然後對著白粉嚴肅地提出忠告,就算是為了小說的參考資料,希望她再怎麼樣都別做出這種病態的行為……聽說最後還徹底地將那件襯衫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