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4 兩人的幽會

「拉•謬爾茲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可能性最高的是精神攻擊。」

棹人如此問道,伊莉莎白在床上蹺腳回應。

現在,兩人入侵了無人旅館的其中一室。

窗外已經變暗。

拉•謬爾茲突然自殺後,已經過了數小時。騎士團──這也是因為受到惡魔的攻擊,而且詳情不明──暫時選擇了撤退。

回到廣場後,棹人製造用來裝「君主」的牢籠,將「君主」扔進監獄,並且照約定引渡給聖騎士們。他就這樣加入廣場巡邏與警戒任務,確認無需擔憂──或許是因為惡魔也受到很大的損害──來自侍從兵的襲擊。

另一方面,伊莉莎白則是與哥多•德歐斯進行緊急會議。盡了彼此的職責後,兩人再次會合──在伊莉莎白的提議下──離開仍亂成一片的廣場。

棹人再次將拉•謬爾茲的──就現況所推測的──自殺原因放在舌頭上。

「……是精神攻擊嗎?」

「沒錯。正如伊莎貝拉所言,優秀的祭司們本來就擁有建立在祈禱上的神之恩惠。那些傢伙的肉體本身跟祝聖過的那些飾品一樣擁有力量。然而對手是『王』,而且還是對不帶有實體的精神進行攻擊……那就無法可擋了。」

伊莉莎白不悅地一屁股坐上塞滿水鳥羽毛又疊上毛毯的坐墊。就算在王都之中,這個房間也是屬於住宿費很昂貴的那一類個人房。待起來很舒適的寬敞空間里,整齊地擺放著高級傢具,因吊燈光線產生的影子──由於家具有將角削去之故──不管哪一道都描繪著圓滑的曲線。

棹人無意義地輕撫書桌邊緣,疑惑地皺起眉心。

「伊莉莎白接觸過『大王』以外的惡魔吧?手中沒有什麼情報嗎?」

「你的意見雖然刺耳,不過這個余哪知道啊?如果知道,就會事先做好對策啊。」

「這樣說也是呢。」

「『王』跟『大君主』都沒有值得一提的能力……不,等等。試著這麼一想,或許『王』另當別論。」

「這是什麼意思?」

棹人如此問道,伊莉莎白按住自己的額頭。或許是在對記憶──以弗拉德愛女之姿生活時的事──進行搜索,她眯起眼睛。

「『王』優於武力,資質也很高,因此是在誇耀自己的能力……不過如今想想,那很有可能是在說謊。」

「說謊?也就是說,對同伴也說謊嗎?」

「嗯嗯,沒錯。」

「連弗拉德也騙嗎……『王』這麼不信任周遭的人?」

「不,恐怕也不是這樣。余說過吧,那傢伙生性愛誇耀武力。」

伊莉莎白搖搖頭。

在吊燈的光芒下,她雙手手指交握。

「『王』似乎很尊敬『皇帝』弗拉德。不過,他比任何人都瞧不起擁有隻適合用來暗殺的力量的『總裁』。明明地位較低,他感覺上甚至會輕侮『大王』的精神操控能力……哎,就是因為這樣才會被趁虛而入,落到被那個女人扎針的下場啊。」

「考量到『大王』的個性,確實會利用那個破綻趁虛而入呢。」

「可悲的傢伙啊……『王』就是信奉武力到這個地步,因此單純只是因為對自身能力感到丟臉,才隱瞞周遭的人吧。想不到此事居然會在現在明朗化呢。」

棹人想起浮現在肉塊上的巨大臉龐,那恐怕就是「王」。

肌肉無力又鬆弛的臉龐令人產生骯髒的印象。然而它的骨骼確實殘留著看似頑固武人的深邃輪廓。

棹人在這裡產生一個疑問。

「假設『王』的能力是精神攻擊,為何挨上一擊的人們之中,只有拉•謬爾茲自殺呢?睡著的人雖然不曉得何時會清醒,不過呼吸跟脈搏都很穩定。」

「奇怪的地方還不只如此喔。拉•謬爾茲是最高司祭,身上有很強大的神之恩惠,而且她也沒有可以稱為意識的東西,因此對精神攻擊的抵抗力本來應該是最強的才對。然而情況卻是這樣,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呢?」

兩人雙臂環胸陷入沉思,答案卻沒有出現,能取得情報的對象也已不存在了。棹人也早就問弗拉德記不記得與惡魔攻擊有關的事。

他發出嗤笑如此回答:

『這個嘛,我不知道呢。唔……都走到這個地步,居然還得挑戰有未知要素的敵人,事情開始變有趣了不是嗎?』

(看他開心成這樣,恐怕並沒有在說謊吧。)

棹人如此心想,皺起眉心。真是廢到家了──他在心裡咒罵弗拉德。棹人無視在口袋裡蠢動──是察覺到什麼了嗎──的石頭,繼續思考。

不久,伊莉莎白鬆開環抱胸前的手臂,深深地嘆了氣。

「就目前的情報量而論,就算思考也沒用啊。雖然也跟哥多•德歐斯建立起假設,不過受推測局限也很危險喔。總之不管怎樣,惡魔確實被大大地削去不少。」

「嗯嗯,這是拉•謬爾茲留下的戰果呢。」

「利用這個好機會,明天早上『拷問姬』將會親自上陣討伐惡魔。因為如果沒有拉•謬爾茲級的炮擊火力,就算從外面削除肉塊,給予的損傷也無法追上惡魔的回覆力吧。而且也有可能因為遠距離的精神攻擊而重蹈她的覆轍……因此余要前往已經弱化的『王』與『大君主』那邊,直接討伐本體。」

「啥?」

伊莉莎白突如其來的宣言,讓棹人不由自主發出聲音。她皺起眉,就像在說棹人很吵似的。他動著腦筋,繼續開口叱責:

「你瘋了嗎?在想什麼啊?連對手會怎麼出招都還不曉得耶!而、而且啊,等一下。」

棹人連忙按住額頭,拚命重複「直接討伐本體」這句話。

扭曲光景浮現在棹人的眼皮底下。

(肉塊周圍有數公里染成了灰色。)

侵蝕範圍內的建築物有如變質的紙張風化,有時還違反物理法則改變為──泡粒狀或玻璃質狀的──形狀及材質。就像被刀子切下似的,在那條線的另一側完全化為異質空間。

肉塊以不同於物理性侵蝕的另一種形式啃食著周圍。

(世界正在「被破壞」……那裡面究竟變成怎樣了?)

「拷問姬」伊莉莎白•雷•法紐以絕對性的力量為傲。

至今為止,她順利地屠殺著十四惡魔。即使如此,她應該也不曾進入那種異樣空間。

「惡魔造成的世界『破壞』,應該是這回第一次確認的事態才對。要侵入那邊,就算是你也是自殺行為吧?」

「確實,目前並沒有嚴重侵蝕範圍內變成怎樣的相關情報。然而敵人已經開始修復,不久也會再次開始收集痛苦吧。愈放著不管,被害者就愈會增加,形成對我方不利的局面。」

「可是!」

「余現在並沒有挨到『活祭品咒法』。光就實力而論,是我方佔上風。現在不挑戰,要到何時才過去呢?而且,欸,回想起來吧,棹人。」

說到這裡時,伊莉莎白停止說話。她用銳利眼神射穿棹人。

他不由得屏住呼吸,伊莉莎白用極認真的口吻繼續說:

「這場戰鬥一旦結束,余就註定要接受火刑,因此教會可以命令余這隻母豬把生命放上天秤衡量。然而,他們也很難將其他人送進侵蝕範圍內吧。這個指示很隨便,余也沒有怨言跟異議。不過余打算贏,就只是如此罷了。」

她淡淡地如此宣言後,棹人握緊拳頭。

「皇帝」也說過的事實重重壓在他身上。

胸口忽然捲起糾葛漩渦,棹人不知該如何將它化為言語。

(快逃這句話我說不出口,不能棄現在的王都不顧。)

而且他也完全理解「拷問姬」的種種殘酷行徑,也實際見過刻劃在伊莉莎白故鄉的虐殺痕迹。對於罪行,本來就需要合乎比例的處罰。

跟棹人本身也如此吼過的一樣,伊莉莎白應該替一切做個了斷,遵從自身誓言墜入地獄才對吧。

然而,棹人如今卻在不一樣的地方做出結論。

(哥多•德歐斯已經不存在了,聖騎士們也受到打擊。如果是在一切結束後……)

他如此思考,之後就要看伊莉莎白肯不肯點頭同意了。然而,棹人也知道一件事。

『余會殘虐傲慢有如狼一般高歌生命,最後像母豬一般死去。』

『────余是這樣決定的。』

沒錯,伊莉莎白•雷•法紐不會逃走。

不論最後有怎樣的絕望跟痛苦等待著,她都打算負起人生的責任。

替自己糟糕透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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