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3 海濱之戰

海風中混雜著鐵鏽氣味跟腐臭。

城鎮建設在海灣深處,背對山脈以扇形向外擴散。街景上有著一排排就算面對海風也不會輸的灰泥牆,以及低溫窯烤的黏土所製造的色瓦,在橙色與白色的妝點下很是壯麗。

遠離海岸線後,愈靠近山邊,街道就愈是沿著自然斜度朝高台延伸。細細折返上百次的階梯前方能夠瞭望發出碧藍光輝的大海,以及可以從那邊得到的財富,過去的教會分會就蓋在這個具有象徵意義的地方。然而,高舉流著血淚、頭下腳上的聖女像的建築物,如今卻被巨花殘酷地壓扁了。

巨花伸展著狀似人舌,被黏液覆蓋的肉制花瓣。長著荊棘的花莖互相纏繞,前方延伸著膚色——令見者聯想到人類性器官——的詭異根部。那些根部爬遍街道,壓垮建築物並覆蓋整座城鎮。道路跟階梯上散落著大量屍骸。屍骸的腹部被壓成奇形怪狀,簡直像空氣被抽掉的皮袋。無論男女,臉上都刻劃著喪命前那段極其痛苦又漫長的掙扎痕迹。

他們被植物根部刺破腹部,內臟硬是被吸了出來。

「這……真慘啊……」

如此茫然低語後,棹人順著根部的前端望去。它在抵達大海前就停止生長。

巨花避開了染成紅色的水。

大海也被污染了。

海水染上血色,激烈地冒著泡泡。大量融解的海藻與魚屍被打上沙灘與碼頭,遠洋上也能看見腹部鼓起來的鯨魚跟海豚屍骸。

被乘客放棄的船隻,無論是街上老人的小舟或是商會的大船都以異樣的速度腐敗著,從破裂船底冒出的貨物飄蕩在死屍之間。

在這副慘狀的中心處出現一道巨大的島影。

仔細一看,那東西在脈動。

那是尺寸跟島嶼同級的肉色水母,看起來就像大海這塊肌膚長了會流出腐汁跟膿水的腫瘤似的。

花跟水母都一樣,無視極限膨脹的身軀正漸漸崩潰。因為全貌過大,無法確認脖子是否有插著針,卻還是可以輕易預測出兩隻都沒有維持自我意識。

三人利用教會送過來的魔術文字,出現在從海灣通往山上的樓梯起點——因為不能轉移至被壓扁的教會分會——然後目睹這一連串的慘狀。

黏答答的海風使得伊莉莎白的黑髮飄揚,她按住額頭。

「…………啊,頭好痛啊。兩者都被操控了嘛。才一轉眼就屈服,這群傢伙實在是很可悲。是余設想中最糟糕的局面呢。」

「您意欲為何呢,伊莉莎白大人?」

「愣在這兒也沒用啊……花是『大伯爵』,水母是『大公爵』——他們是低階的對手,所以要收拾掉喔,在他們吐出心臟之前。」

「遵命。」

小雛深深低下頭後,重新舉好槍斧。棹人無言地再次確認散布在街上的人類屍骸。在那些死屍之間,他發現了會動的影子。

「……倖存者!」

棹人因期待而睜大眼睛,但他立刻發現事情並非如此。

頭部變成花的異貌士兵——惡魔的侍從——隨從兵正在步行。他們踩過屍骸越過根部尋找某物。

就在棹人思考他們在找什麼東西時,他自然而然地知道了答案。某處傳來慘叫聲。

雖然聽聞教會之人回收倖存者,並且使用移動陣讓他們去避難,不過似乎還是有人來不及逃走。隨從兵一找出他們,就會默默地加以殺害。

(仔細想想,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突然有災厄降臨,就算立刻讓城鎮里的所有人口快速脫離還是有其限度。他媽的!)

棹人微微發出咂嘴聲,向伊莉莎白搭話。

「伊莉莎白,有隨從兵在徘徊。不幫助倖存者的話會很不妙。」

「戰場上的天真傢伙啊,些許的犧牲無視就行——雖然想這樣說,不過事後會被教會怪罪吧。畢竟他們要余成就善舉……不過實在是緩不出手啊。棹人,就由你過去吧。」

「由我?」

「別擔心,這個給你。」

伊莉莎白彈響手指。纏著螺旋狀紅寶石的長劍從空中掉落,那是在弗拉德的城堡內發現的魔道具。棹人慌張地接下它。

他用略感困惑的眼神望向如針般的細刃,伊莉莎白淡淡地重複說道:

「你的人造人身軀是余製造的一級品喔。既然你如今比余料想的還要能夠控制魔力,手段要多少就有多少,戰鬥吧。就余所見,你自己也希望這樣,如何呢?」

「嗯嗯,是啊。由我來做……我已經不想老是當旁觀者了。」

「小雛,你……明白,余准了,你可以跟棹人走。跟表情超越不安、露出如此悲壯表情的人同行,余實在是害怕得緊,怎樣也做不來啊。」

伊莉莎白瞥了一眼小雛的表情後,深深嘆息著說道。

小雛連忙停止——由於太過苦惱,像是隨時會自刺腹部或要砍向眼前之人的那種——痛苦表情。她朝伊莉莎白低下頭,還是提出了問題。

「得您此言真是感激不盡。能不離開心愛之人的身邊守護他,就是小雛我最大的願望……不過,那個,伊莉莎白大人您……」

「哈,別小看『拷問姬』。『大伯爵』這種程度的對手,就算以余現今之力也像是在捏扁螞蟻一樣簡單喔。」

伊莉莎白髮出哼笑。棹人跟小雛打算再次開口表示擔心,卻又把衝到嘴邊的話吞了下去。「拷問姬」此言並不是毫無根據的逞強,她的表情證明了這件事。

伊莉莎白臉上浮現真的很殘暴又兇惡的笑容。

「那就上吧——像四肢被扭斷的豬玀嚎叫,像胴體被壓扁的毛毛蟲那般痛苦掙扎吧。」

伊莉莎白從黑暗與花瓣的漩渦中抽出弗蘭肯塔爾斬首用劍。

她衝上數階階梯,高高跳躍。

伊莉莎白躍上延伸至附近的根部,然後就這樣以花的本體為目標英姿煥發地賓士而出。那是宛如在敵人手臂上奔跑的強橫技巧。根一邊震動一邊開始抬起自己的身軀。然而,伊莉莎白在被甩下來前大喊:

「『千之釘槍(Nail Gun)』!」

紅色花瓣與黑暗以螺旋狀賓士在根部,喀喀喀喀喀喀地響起連續音。

空中出現生鏽的釘子,將根部釘死在建築物跟街道上。那副模樣看起來也像是貫穿了人類的性器官。

花因劇痛而渾身顫抖,從花萼底部噴出黏液泡泡。棹人不由自主皺眉。伊莉莎白毫不留情地踏上釘子的頂部,有如黑色流星賓士。

棹人著迷地凝視這副模樣。然而被小雛出聲搭話後,他回過了神。

「棹人大人,我們也動身吧。請您務必不要離開我身邊。」

「啊,嗯嗯,走吧。」

棹人頷首同意,踹向地面。他們衝上階梯,朝方才傳來慘叫的方向前進。城鎮被巨大根部覆蓋,看起來像是人類消失又歷經千年的廢墟,卻又可以明顯看出日常生活的痕迹,因此反而讓人感到極為詭異。

來到街道上,行經一棟凸窗上擺放經過修剪的盆栽的民宅旁邊時,他們發現一具隨從兵。隨從兵緩緩回過頭,身上穿著用鱗狀植物片造出來的鎧甲。

留在那些花瓣中間的人類痕迹——巨大化的眼球——眨動的瞬間,小雛銳利地揮出了槍斧。

「——————呼!」

她精準無誤地斬飛化為花朵的頭部。然而,隨從兵雖然身形不穩搖搖晃晃,還是朝小雛伸出手臂。

或許是因為腦部跟脊髓都不存在,就算失去頭部似乎也不會構成致命傷。

「令人不快的臭傢伙!」

她發出喝聲,同時斬落朝自己伸出的手臂。也許是領悟到實力差距,隨從兵讓另一隻手蠢動,將覆蓋棘刺的藤蔓一口氣伸向棹人。

小雛立刻準備揮動槍斧,棹人卻用視線制止了那把利刃。

他像是要防禦隨從兵手臂似的舉劍。

(冷靜,沉著地行動。這種程度都無法應付的話,我會一直是拖油瓶。)

爬藤纏上劍刃的前一瞬,棹人將意識集中在手掌的傷口上,然後大叫:

「————燃燒吧!」

眩目火焰竄升,魔術之火一邊描繪詭異螺旋一邊纏上爬藤,貪心地大口啃食。手臂被燒,隨從兵發出痛苦叫聲。

自從看到散布在街上的屍體——由於面對不公不義之事所感受到的憎惡與憤怒是生前就很熟悉的經驗——棹人反而冷靜了下來。然而,肉體上的緊張卻又另當別論。自己的魔術行得通讓他鬆一口氣,手漸漸不再發抖。

(不愧是伊莉莎白啊,火焰的武器對這些傢伙有效。)

隨從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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