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雙通望遠鏡捕捉到「對象」。
最早發現的,是那雙頗具特色的大眼睛。嘴邊有鬍鬚,一雙短腿,整體給人一種灰褐色的印象。那是……
——鶲。
仲根晉吾確認對象後,嘴角泛起微笑。
他一度從雙筒望遠鏡中移開目光,在筆記本上寫筆記,接著再通過望遠鏡窺望。
游隼、林鶯、鶸、三道眉草鵐、海燕、班唧鵐、鷦鷯、斑鶇、撲動鴷……
各種鳥名旁有發現場所、日期、數量、性別、分布類型、發現方法、其他等不同分類的欄位,並寫有獨特的符號。
這裡是美國西海岸的洛杉磯。
昔日來自西班牙的殖民者將這塊土地取名為「天使之城」。誠如其名,這裡是擁有翅膀的天使——鳥類的樂園。
可以正面遙望太平洋的洛杉磯,全年降雨量很少,氣候溫和宜人。時間已來到十二月,而且轉眼已是傍晚時分,但在戶外依然不必穿上厚外套。
在這裡可以輕鬆觀察到多種鳥類。
仲根的雙筒望遠鏡瞄準的前方,有一隻游隼正停在枝頭上進食,而一隻擬黃鸝正看準它吃剩的殘渣,伺機而動……
仲根的臉緊貼著雙筒望遠鏡,以熟練的動作在筆記本上寫下觀察記錄。
這時,游隼突然毫無預警地飛離枝頭。
一時不見它的蹤影,仲根急忙把臉從望遠鏡上移開,在遠近變化的世界中找尋目標。
——找到了。
他急忙把臉湊向望遠鏡,重新對焦。
這時,突然有個奇特的東西進入他的視野中。
一名制服警察站在停靠在路邊的車輛旁。有名身穿西裝、個頭矮小的男子快步朝他跑來,似乎是車主。警察朝男子說了些話,將一張紙遞到他面前。後者張開手臂,一副極力抗議的模樣。但警察只是微微聳肩,不予理會,接著把剛才那張紙夾進雨刷器後離去。男子一把扯下夾在雨刷里的紙張,從前座的車窗丟進車內。他打開駕駛座的車門,坐上車,粗魯地開車離去……
望遠鏡中上演了這麼一出默劇。
意外成為觀眾的仲根,微微苦笑。
這是一條綿延的道路,很適合眺望海岸線的美景。有不少駕駛人會不自主地停下車,望著眼前的美景入迷,或為了尋求更佳的視野,而徒步登上路旁的高台。不過……
這一帶的道路全都禁止停車,就算只是暫停片刻,也會吃罰單。當地警察當中,甚至有人一看到外來的車輛,就已準備好開罰單,毫不留情。
剛才那名男子,似乎也成了犧牲者。
仲根微微搖頭,再次持望遠鏡望向遠方。
剛才看準游隼吃剩的殘渣、準備搶食的擬黃鸝呢……
看來,它已平安搶到食物了。
仲根嘴角微微泛起笑意,把臉移開望遠鏡,從原地站起。
※
「喂,你在哪裡做什麼!」
日漸西山,視野不再清晰,仲根正準備結束觀察,打道回府時,背後突然有人朝他喚道。
他回身而望,只見兩名制服警察踩著枯葉朝他走近。
仲根原本蹲在樹叢間,現在站起身,迎向兩名警察。
其中一名警察用小型手電筒照向仲根帶的東西,問道:
「雙筒望遠鏡、筆記本、文具……我再問你一次,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在看鳥。」
「看鳥?那槍呢?槍在哪裡?」
「我沒帶槍。」
「這麼說來,你沒帶槍,純是看鳥——是嗎?」
「因為賞鳥不需要帶槍。」
聽到仲根的回答,兩名警察似乎頗為驚訝,不約而同地聳了聳肩。
「總之,你跟我們到警局一趟。」
「到警局……我到底做了什麼?」
「做了什麼?這才是我們想問的。」另一名警察從旁插話,他環視左右後說道,「在現今這個時局,你一個日本人蹲著躲在高台上,拿著高倍望遠鏡四處窺望。而且,你手上的地圖和筆記本,還寫滿了莫名其妙的符號和文字。如果我們放你走,反而會被人投訴,說我們怠忽職守。」
「有人匿名通報,說『山丘上有個可疑的日本人一直用望遠鏡窺望』。」一名警察冷冷地說道。
「可疑人物?可是,我只是在這裡賞鳥啊……」
「誰知道呢。對了,通報者還說『那個日本鬼子是間諜』。」
「就是這麼回事,你一定是被同伴出賣了。因此,我們要以間諜的嫌疑逮捕你。」
仲根一臉錯愕,兩名警察在他面前豎起食指,搖晃著。
「想解釋的話,等到了警局後再聽你說吧。」
「想必你會有很多借口吧。」
說完後,兩名警察別有含意地互望了一眼。
※2※
「你的名字叫東條英機,是嗎?」
「不。」
「你持有槍械嗎?」
「不。」
「你是美國人嗎?」
「不。」
「你住在東京嗎?」
「不。」
「你是日本的間諜嗎?」
「不。」
「你是……」
這時,門突然開啟,似乎有不少人走進房內。
仲根坐在椅子上,轉動眼珠,看清闖入者的樣子。
那人戴著灰色的斜紋軟呢帽,身穿整套的灰色斜紋軟呢服裝。他是名年近半百的男子,個子不高,但體格健壯,有一對像毛毛蟲般的濃眉。他是……
邁克·庫珀。
是洛杉磯郊外一家大型石油生產設備工廠的老闆。
「喂,站住!」
站在門邊的年輕警察,伸手搭向庫珀的肩膀,拉住了他,說道:「你擅自闖入會給我們帶來困擾。我們正在進行重要的偵訊。」
庫珀的褐色雙眼眯成一道細線,甩開搭在他肩上的那隻手,直視那名年輕警察。
「年輕人,你知道我是誰嗎?敢這樣和我說話?」
「當然。我當然知道你是誰,庫珀先生。」
年輕警察聳了聳肩,接著突然像是發現了對方這句話的言外之意,急忙挺胸站好。
庫珀是洛杉磯「富豪俱樂部」中的一員,當然與地方檢察官和警察局局長關係匪淺。
庫珀朝這名全身僵硬的年輕警察冷冷瞅了一眼後,朝仲根走近。
「你沒事吧……」
話說到一半,庫珀張大著嘴,愣在當場。
仲根的手腳被緊緊綁在椅子上,動彈不得。他裸露的胸膛上纏了好幾圈軟管,手指和手臂上都裝設了詭異的裝置。別說動彈了,連頭都不能轉。
「竟然這樣對他……」
庫珀再次驚訝地搖頭,轉頭逼問那名年輕警察。
「這是什麼?新型的拷問裝置嗎?算了,不重要。我要你們現在就釋放他。」
在隔壁房間待命,身穿白衣的技師神色慌張地開門走進偵訊室。
「不好意思,我們正在用測謊儀進行偵訊。請您再稍等一下,馬上就會知道結果。」
「測謊器?」
庫珀突然發火了。
「你的意思是他說謊嘍?媽的,混賬東西!別開玩笑了。快把這些破爛機器拆下來!全部!馬上!」
「可是,這名嫌犯的證詞有幾處疑點……」
「嫌犯?」庫珀用可怕的眼神瞪著技師,壓低聲音,清楚地一字一句把剩下的話說完。「你聽好了。這名青年叫仲根晉吾,是我的私人秘書。你們把他當嫌犯看的話,那也行,但希望你們到時候能先做好心理準備。」
庫珀的怒容令技師面如白蠟,急忙不發一語地拆下所有裝置。
坐了約八個小時,仲根才得以從椅子上站起,手腳變得無比僵硬……
庫珀伸手搭在他肩上,對他說道:
「抱歉,我來遲了。警察局局長那傢伙昨晚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四處找不到人,結果拖到這麼晚才來。」
「我一度還很擔心呢。」
仲根朝庫珀莞爾一笑,以調侃的口吻如此說道,接著旋即收斂笑容行了一禮。
「多虧有您替我解困,謝謝您。」
「身體不要緊吧?」
「不要緊,如您所見。倒是……」
他以眼神試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