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Joker Game 第五章:XX

※1※

不好意思,可以給我杯水嗎?因為他竟然就這麼死了,實在太令人意外了……

謝謝,我現在冷靜多了。沒事……我已經沒事了。我會把我知道的,全部說出來。

那天,我和他約在我住的公寓見面。

我已事先將公寓鑰匙交給他。他因為工作的緣故,總是很忙碌,我常獨自在家,,所以自然約在家裡見面。

那天,我看練習的時間可能會比平時久,於是從外頭打了通電話回家。時間應該是下午兩點左右吧?是他接的電話。

……現在回想,當時他很罕見地表現出消沉的模樣,說話的聲音很陰沉。要是當時我能察覺的話,也許就不會發生那種事了。

我記得好像是三點過後,練習才結束。

然後我馬上打電話回家,但沒人接聽。

我心想,這麼晚回來,可能他已經生氣離開了因為之前也常發生這種事,所以我決定邀好友美代子一起回家。因為家裡還有吃剩的蛋糕,所以我想和她一起享用。

我打開門一看,他那雙大皮鞋就脫在玄關。

美代子見狀,很識趣地說了一句「那我先走吧」便打算離開。我留住她,朝屋裡叫著。

但沒人回答。美代子可能也覺得古怪,我們面面相覷,一起走進屋內。

走進廚房後,最先映入眼中的,是地上那灘鮮紅的血水。

然後是他躺在椅子旁的身影。他的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樣子真是可怕至極!

膚色變成紫色,圓睜的雙眼翻著眼白……

一看就知道他已經死了。

我恐怕一輩子都忘不了那幕光景。但當時因為太過害怕,我腦中一片混亂,六神無主……

接下來,一直到美代子替我報警,我好像都呆立原地,雙手掩面,放聲尖叫。

※2※

「死者是德國人卡爾·施奈德。對外的身份是德國知名報社Berlin Allgemeine的海外特派記者,但他同時也是一名十分特別的間諜。」

飛崎一面報告,一面環視四周。

那是一處約五坪大小,四面都是白牆的小房間。在房間中央,設有一張細長的書桌,數名參與會議者圍坐在桌子四周。

在座的幾乎都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和飛崎年紀相仿。他們中有人嬉皮笑臉,也有人一臉認真地聆聽飛崎的報告。

長桌的一角,一般稱之為「上座」的地方,一名年長的清瘦男人坐在那兒。那人年約五十,以日本人來說,他的五官深邃,面容端正,打從會議開始就一直閉著雙眼,一語不發,乍看還讓人以為他是在打瞌睡。不過……

現場沒有一樣東西「表裡如一」。

這時候要是有個不清楚實情的人偷看這個房間的話,光憑每名與會者的髮型,以及西裝筆挺的模樣,一定會以為這是某個民間企業在進行商務會議。

但事實上,包括報告人飛崎在內,與會者全都是隸屬大日本帝國陸軍的高級軍官。

飛崎弘行少尉。

原則上是如此。

不過,他的職位以及隨口說出的資歷,其實也都是刻意安排的偽裝。此刻在聆聽飛崎報告的「同期」,如葛西、宗像、山內、秋元、中瀨等人,也都是一樣的情況。

而那名年約五旬,坐在上座閉眼聆聽報告的清瘦男人,是結城中校。他是飛崎等人的直屬長官。昔日是一名優秀間諜的結城中校,在退去間諜的身份之後,不顧陸軍內部的強烈反對,獨自創設了「陸軍間諜培訓學校」,通稱「D機關」。

最初一年缺乏預算,用陸軍停用的鴿舍改建成的破房子充當培訓場所,但過了不久,他們已能隨意使用參謀總部一直扣住的龐大機密經費。如今他們在東京郊外擁有一棟三層大樓,以此作為根據地。

大樓一樓只掛著一塊不起眼的招牌,寫著「大東亞文化協會」。

結城中校甚至對掌控其財源的陸軍參謀總部嚴格下令,「不管是誰,都不準穿軍裝進出。」所以外面的人根本不可能知道「大東亞文化協會」其實是陸軍的間諜培訓學校。

而這種近乎神經質的偽裝,正表現出結城中校培訓間諜的初衷。

——間諜是隱形人。

這是結城中校的口頭禪。

獨自一人留在陌生的外國土地上,融入當地,不讓別人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完全依靠自己的判斷收集該國的情報,加以分析,暗中送回國內。這正是一名傑出的間諜應該做的。

「執行任務的時間為五年、十年、二十年,視情況而定,有時甚至得接連好幾代人執行任務。間諜讓人知道自己的存在,就是任務失敗的時候。」

飛崎當初在接受D機關的審核考試時,結城中校凹陷的眼窩深處閃動這晦暗的光芒,如此說道。

你們絕對要捨棄出人頭地這種世俗的觀念。

成為間諜,就是這樣。

低調,不起眼,像影子般的存在。如果這是間諜的一種理想形態,那麼卡爾·施奈德就是有著強烈反差的另一種類型。

三年前,卡爾·施奈德以德國知名報社海外特派員的身份赴日,在東京市區內租了一棟兩層建築,連日邀請許多人在家裡舉辦派對。

酒食徵逐,縱情狂歡。留聲機的音樂一直響到三更半夜,許多藝伎和來路不明、國籍與性別形形色色的自由藝術家,頻頻在他家中進出。

在這形勢緊張的世道,日本憲兵隊全面監視著住在東京的外國人,製作了一份詳盡且機密的「外國人名錄」。

憲兵隊對這名行徑誇張的德國人相當有意見,他們對施奈德展開了非比尋常的嚴密調查。最後,憲兵隊製作了一份詳細的報告書,裡面記載了許多不會對外公開的事實,諸如他是極為秘密的納粹黨員,與蓋世太保有接觸,除了德語外,還能流利地使用英語、法語、俄語、日語、北京話、廣東話,是個語言天才。

「卡爾·施奈德被派來日本,是為了撰寫迎合納粹政權的報道。」

憲兵隊員在報告書最後寫下一針見血的意見。不過,他們似乎做夢也沒想到,這名酒量過人、沉迷女色、喜好奢華、行事作風特別引人注目的德國人,竟然會是一名優秀的間諜。

施奈德之所以會被安上間諜的嫌疑,完全是一個偶然的契機。

一名被懷疑是共產黨員而遭到逮捕的日本人,因耐不住特高警察的嚴刑拷打,供出了「施奈德」這個名字。

——卡爾·施奈德是為蘇聯效力的間諜。

起初沒人相信他的證詞。

施奈德在德國大使館內有多名好友,常在大使館進出。而且,他是秘密納粹黨員,還與蓋世太保有接觸。

像他這樣的人,如果是為德軍效力的間諜倒勉強說得通,現在卻偏偏說他是蘇聯的間諜,這怎麼可能?

這一定是被逮捕了的人受不了痛苦,為了逃避拷問隨口亂說。

這是憲兵隊下的結論。

但為了謹慎起見,他們還是嚴密監視施奈德,結果查出令人驚訝的事實。

施奈德的目的似乎是要查探德國在遠東的動向。對日本來說,此時揭發施奈德雙面間諜的行徑,並無多大的利益可圖。倒不如說,此事若公諸於世,反而會被認為日本憲兵隊這三年來一直沒察覺施奈德的間諜行為,能力大有問題。

還有其他問題。

施奈德不止在德國大使館吃得開,就算在日本陸軍高層也人脈甚廣,而且他在各國大使館和高級軍官的妻子當中,也頗受歡迎。要證明他是雙面間諜,不僅困難重重,而且一旦證明此事屬實,想要保住德國大使和陸軍高層的顏面,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而另一方面,蘇聯大使館表面上應該也會採取一概不知的態度……

相關人士是「橫跨」三國的間諜,「處理」起來格外謹慎。這已是政治問題,遠非憲兵隊所能處理。

憲兵隊與陸軍參謀總部和外務省一再進行秘密會議,最後達成協議,認為暗中逮捕施奈德,私下拿他與目前被蘇聯逮捕的日本俘虜交換,這樣的做法就算不是很好,也說得過去。

但在那之前,至少得先掌握施奈德是雙面間諜的確鑿證據,並「找出」他在日本的聯絡人和內應。問題是……

要由誰來處理。

這是不能公開的任務,而且萬一失敗,要背負的責任,光想想就教人害怕。

最後,燙手山芋丟給了D機關。

——這是清理間諜的工作,就由間諜來處理吧。

他們將這棘手的任務丟給D機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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