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塵飛舞的荒野。
在視線低矮的他看來,「城壁」彷彿聳入雲端,又高又遠。
「喂,小弟。」
不過,後頭響起一個聲音,呼喚盯著眼前高聳物體的少年。被喊「小弟」的少年聽到後轉過頭去。
「就說我不是小弟了,要講幾次你才會懂啊,大叔。我的名字叫艾利克啦。」
面對這名應該比自己年長三十歲以上,頭纏著繃帶、身上又到處是傷的男子,少年露出挑釁的眼神。儘管被人這麼看應該有資格生氣,男子的臉上依然掛著笑容。
「這還真是抱歉啊,小弟。」
「所以說不要叫我小弟!」
「小事情就別在意啦。然後呢,小弟?」
「所以說——」
「我啊,要回國了。」
即將出口的話語,滑過喉嚨掉回肚裡。
「……因為傷勢的關係?」
「嗯?啊,嗯,跟這身傷也有關就是了。」
男子拍拍頭上的繃帶。
「你也聽過吧?就是那個,『拉爾齊亞的聖女』。」
「……嗯。」
「那位聖女大人啊,當時剛好在醫務所,她看見我的傷就問我『不好意思,請問你有家人嗎?』。」
「……」
「我說我有老婆和女兒,然後呢?她說『馬上辦理歸國手續,不得繼續參加戰鬥』。」
於是就讓我退伍啰——聽到男子聳聳肩這麼說,少年氣憤地逼問。
「這種退伍方式,大叔你居然接受!」
「對我說也沒用啊。」
「大叔,你說過『替潔西卡公主報仇』吧!你說過要一起戰鬥到死吧!居然在這種時候退伍……大叔你也不願意吧!我們還能戰鬥!不,是非戰鬥不可!」
少年揪住自己胸口憤怒地這麼說,讓男子相當為難——儘管如此,他依舊慈祥地看著對方,將手放在少年頭上。
「……小弟,你說的我都懂。」
「對吧!既然這樣——」
「可是啊……抱歉,我在聽到『退伍』的時候,鬆了口氣。」
「——……你說什麼?」
「當聖女大人說『退伍回國,去和家人團聚』時,我腦袋裡想的是『啊,這麼一來就能見到老婆和女兒了』,然後啊……那個……」
就變得怕死了。男子說道。
「開什麼玩笑!大叔,你這樣行嗎!你不恨來姆那些傢伙嗎!他們殺了潔西卡公主耶!他們殺了拉爾齊亞的戀人!殺了拉爾齊亞的妹妹!殺了拉爾齊亞的女兒!殺了拉爾齊亞的姊姊!你不恨他們嗎!」
「當然恨!我也恨來姆那些傢伙!恨到想把他們大卸八塊,晾在潔西卡公主的墳前!」
「既然這樣!」
「……可是啊。」
即使如此……我還是有日子要過。男子說道。
「……」
「……我家呢,開了一間小酒館。現在,由我老婆一個人顧。一個女人家忙這個忙那個的很辛苦喔。所以啊,我還是得回家才行……」
少年揪住他胸口的手,緩緩鬆懈下來。看見少年低下頭、肩膀顫抖的模樣,男子尷尬地將手放到少年頭上。
「……我說啊,小弟。按照聖女大人的說法,現在好像只要有意願,誰都可以退伍喔。怎麼樣?你也退伍回去父母——」
「我在孤兒院長大,沒有什麼父母。」
「這、這樣啊。那麼……對了!要不要來我這裡?那個,怎麼講。我這邊雖然也不是多有錢,不過別擔心!養你一個還綽綽有餘。我老婆……這個嘛,雖然不是什麼美人……但是她很貼心。相對地!我女兒叫潔西,這個嘛,也不知道她像誰,總之她是我們那裡最漂亮的女孩。年紀也和你差不多,你們一定能當好朋友。啊,可是不準——」
「……大叔,你的女兒叫潔西是嗎?」
「——出手……嗯?啊,對啊。很可愛喔?你也會立刻迷上她喲?」
「……這樣啊。」
說完,少年有些悲傷地笑了笑,輕輕撥開男子放在他頭上那隻手。
「呃,喂。」
「大叔,要好好疼愛女兒喔,因為你給了她『潔西』這種好名字啊。」
「那、那當然啰,我當然疼她。話說回來你——」
「謝謝你,大叔。我心領了。」
不過——
「我要在『這裡』待久一點。」
「……會死喔?」
「或許吧。不過,這樣才好。」
說著,少年露出與年齡不相稱的成熟笑容。
「……因為,這是一場弔唁戰爭啊。」
他輕輕閉上眼睛。
『夠了!已經夠了,艾利克!』
『可是……姊姊,布蘭……』
『布蘭根本不重要!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會努力成這樣!我不該任性的!所以求求你,艾利克!別再管布蘭了!只要有這份心意,我就很飽了!所以我求求你!好好吃飯!讓姊姊看見你充滿活力的笑容!』
「……這是一場弔唁潔西卡公主——」
他睜開眼睛。
「——弔唁潔西姊姊的戰爭。」
◇◆◇◆◇◆
來姆都市國家同盟所屬都市,達涅利。
它是邊境與拉爾齊亞相接的都市國家,也是人稱「來姆第一道防線」的城塞都市。或許是地理因素吧,達涅利對於他國的侵略極為抗拒,為此甚至築起了高度超過六公尺的牆壁,將城市圍在裡面,建築樣式以奧克納大陸來說算是相當特殊。
當然,其他國家——好比說弗雷姆王都拉爾齊亞以及索爾巴尼亞,同樣具備圍住城市的護牆。有歸有,但高度與堅固程度大約只有達涅利的一半,頂多用來防止盜賊入侵,並未考慮來自他國的侵略。上述兩座都市都位於國家中央,一旦敵軍攻到那裡就等於完蛋,這點也算是原因之一。
「……該死。」
達涅利攻略軍總司令官阿希姆·巴爾茨,在帳篷外惱怒地瞪著那座高聳城牆,同時咒罵出聲。包圍達涅利城牆將近三個月,卻始終沒有進展。別人都說已經將近六十的阿希姆看起來比實際年輕,但此刻他臉上也看得出與年紀相稱的疲憊。
「閣下。」
聽到副官的聲音,阿希姆帶著看見血海深仇的眼神回頭。這位容貌端正看似貴族階級的副官,儘管表情瞬間僵硬了一下,卻還是擠出笑容掩飾。
「……閣下,那個——」
「我知道。你在這裡等著,別放任何人進來。」
交代完副官後,阿希姆默默地走向帳篷。眼前的城牆令人惱怒,但是帳篷里的人更讓他火大。阿希姆毫不掩飾自己的情緒,粗魯地將帳篷入口簾幕朝兩側撥開。
「……百忙之中還跑來這種地方遊山玩水啊?魯道夫王國宰相閣下。」
「忙碌這點是彼此彼此,阿希姆閣下。話又說回來,這聲招呼可真有禮貌呢。」
「我還在煩惱要怎麼攻略那道城牆。雖然你才剛到,不過很抱歉,能不能快點回去?」
阿希姆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瞪著坐在眼前那名瘦削男子……然後將目光移到男子身旁的女性身上。
「……居然帶女伴來戰場,你倒是相當瞧不起這裡嘛,魯道夫。」
「……女伴?」
名叫魯道夫的男子疑惑地歪頭。不一會兒,他搞清楚阿希姆這句話的意思,笑出聲來。
「有什麼好笑!」
「沒什麼……抱歉。我怎麼會這樣呢。」
「……你在耍我嗎?膽子不小嘛,魯道夫。就算你是王國宰相,也不能侮辱我喔?」
「不不不,不是這個意思。沒什麼,因為我聽到『女伴』這個詞,才會忍不住。」
儘管收起笑容,嘴角卻還帶著微妙扭曲的魯道夫接著說下去。
「她不是我的女伴。真要說起來,我才是作陪的喔。」
魯道夫若無其事地這麼說,讓阿希姆顯得有些驚訝。
「……特地帶著王國宰相跑來戰場?原來如此,看樣子她是個不簡單的大人物啊。」
說著,阿希姆小心地打量起女性。即使承受這種目光,這名留著妹妹頭的女性,卻一臉不怎麼感興趣的表情,把玩著她那頭黑髮上的分岔。
「……黑髮?」
「……怎麼樣?黑髮有問題嗎?」
看見眼前女性的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