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五章— Chapter Five

帕爾賽那邊境伯領。

這個國家雖說有世襲制的邊境伯,人們依舊說它「異質」。在以王政為主流的奧克納大陸上,就連有「執政官」這種非世襲統治者的來姆都市國家同盟,人們也稱之為「弗雷姆帝國的遺孤」。說這裡異質的理由之一,就在於帕爾賽那邊境伯領的「建國者」葛雷斯,爵位是用錢買的。

雖說各個貴族領地只要不是特別富庶,多少都會有些赤字,但當時還只是弗雷姆王國領地之一的帕爾賽那則更為誇張,已經缺錢缺到毀滅性的地步。他們向弗雷姆王國借的錢多如天文數字,人們甚至開玩笑說「借款多到可以用白金幣鋪出從帕爾賽那到弗雷姆的路」——儘管距離遠到搭乘高速馬車也要花上整整一天。當時的帕爾賽那伯爵很煩惱。他煩惱來煩惱去,連睡覺的時間也在煩惱,最後想到了一個當時沒人想到這個解決辦法。那就是將爵位賣給別人……賣給人稱「奧克納大陸的金庫」的富商,索爾巴尼亞出身的葛雷斯。

人類一旦有了錢,接著就會想要名譽。即使坐擁萬貫家財,葛雷斯終究是平民,也嘗遍身為平民的辛酸,因此他接受了帕爾賽那伯爵的提讓。即使如此,帕爾賽那伯爵僅存那點跟指甲垢差不多的貴族自尊,依舊讓他在形式上並非用「金錢」賣掉爵位,而是將葛雷斯收為養子當繼承人……唉,實際上都一樣。當然,弗雷姆貴族都以責難的眼神看待帕爾賽那,對於承認此事的弗雷姆王家則更是輕蔑。他們說,「為什麼要承認那種索爾巴尼亞的暴發戶是我們光榮的弗雷姆貴族一員」。

至於遭到責難的王國,也有王國自己的財政問題。這麼做能將「帕爾賽那的借款」這筆不良債權一口氣結清。貴族們不管說什麼,對他們的荷包都不痛不癢。實際上有利害關係的是王國,老實說,如果沒有周圍的目光,王國這邊甚至想高舉雙手歡迎。在荷包與風評之間擺盪的王國政府,下了一個決定。

「認可葛雷斯繼承帕爾賽那伯爵領,以及其附屬的一切權利·財產。但是,葛雷斯不得自稱弗雷姆貴族。」

直譯就是「帕爾賽那這塊領地給你,但我們不承認你是我們的一員喔,隨你高興愛怎麼做就怎麼做」,這種婉轉的承認獨立。雖然對王國來說,這等於割讓領地的一部分……不過畢竟是成天來要錢找麻煩的帕爾賽那領,就算丟了也不可惜。

貴族們也因為這個決定而消了氣。在外人眼中,王國接受了貴族的主張,不惜割讓領地也要保護弗雷姆貴族的自尊……看起來是這樣。「王國並未輕視我們」這點,足以應付他們的自尊心,更重要的是能維持對於他國的體面。

至於繼承爵位的葛雷斯,對於這項決定也非常歡迎。他本來也就只是想當個貴族,結果卻成了國家元首。自己身為索爾巴尼亞人,和弗雷姆王國沒有生意之外的來往,對弗雷姆王國也沒有什麼感情,從他的角度看來,能夠擺脫弗雷姆的伽鎖反而求之不得。據說收到弗雷姆「斷絕關係」宣言的葛雷斯,留下了「雖然昨天還在當商人,不過明天起我好像就變成國王了耶?」這麼一句話,恐怕這是他發自內心的感想吧。

順帶一提,帕爾賽那自稱的「邊境伯」頭銜,並非一般相當於侯爵的爵位。幾乎就在奧克納大陸中央,鄰接弗雷姆·索爾巴尼亞兩王國,位於奧克納人潮最盛之處的帕爾賽那,雖然在地理上根本完全不算邊境,卻不屬於任何國家,因此處於「政治上的邊境」;另外就是顧慮到自稱帕爾賽那「王國」,會惹來弗雷姆貴族多嘴。

「所以,帕爾賽那在奧克納大陸之中算是有點特殊。他們和別的國家不一樣,幾乎不會在政治舞台上露臉。而現任的葛雷斯三世邊境伯……嗯,我應該也只在自己生日宴會上見過一次。」

即使如此,這件事依舊相當重要喔——浩太將目光從這麼宣稱的艾莉卡身上移開,看向眼前的河川——帕爾賽那河。

「順帶一提,我們所在的地方叫做帕爾賽那北區,帕爾賽那的居住、商業、政治中樞全都集中在這裡。至於河的另一邊……」

接替艾莉卡發言的艾蜜莉,指向河的對面。

「……帕爾賽那南區。奧克納的人一提起帕爾賽那,毫無疑問是指那裡——『快樂與慾望之都』。」

說著,艾蜜莉露出帶了些許妖艷感的笑容。她的模樣,就像引誘青澀少年踏上罪惡之路的成熟女性一般,顯得十分艷麗……不過,很遺憾。

「……抱歉。我有幾件事想問一下。」

「什麼問題?」

「那個……為什麼我們會在帕爾賽那?」

這是個非常合理的疑問。雖然聽到艾莉卡說「明天,我們要出門一趟」就乖乖照辦的浩太也有問題,但一下馬車看見的卻是成人的主題樂園,沒有疑問才奇怪。

「這是怎麼回事?」

「唉呀?那還用說。」

聽到這樣的疑問,艾莉卡左手扠腰,伸出食指對著浩太。

「度假啊!」

◇◆◇◆◇◆

「說過了吧?等你感冒康復,我們就要出門一趟。」

「呃,我確實聽過這件事。聽過歸聽過……不過居然是度假?不是工作?」

看見浩太一臉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艾莉卡將右手放在額前,重重嘆了口氣。

「……你這人到底多喜歡工作啊?」

「不,我並沒有特別喜歡工作。」

「說起來啊,浩太,你工作過度啰。偶爾也該放鬆一下。」

「……是這樣嗎?」

「是啊。所以你才會倒下。」

這一下打到弱點了。儘管一提起這件事就讓浩太無話可說,但他還是想堅持自己的主張,加大音量反駁:

「不,確實前幾天是那樣沒錯……不過,說起來你已經讓我休息很久啰?早上讓我慢慢來,晚上讓我早點休息,中午也能好好吃飯,七天里還能休息兩天耶?如果這叫工作過度,會遭到上天懲罰的。」

浩太自認為那些業務不算什麼,因為如果以工作的感覺來看,反而比在日本當銀行員時還要少。

「……你在那邊時,到底是在多糟糕的環境工作啊?」

「不,我的職場並沒有特別糟——」

銀行是屬於在法律之下執行業務的行業。管理銀行本身是用銀行法,處理請款單和支票要按照票據法,若以土地擔保則需要不動產登記法,投資信託或買賣股票則輪到金融商品販售法與金融商品交易法登場,如果公司倒閉則需要破產法的關照。而在法律之下工作,也就代表必須依照法律行事……說穿了,銀行的業務內容非常地難懂、複雜,而且很費事。明明只是寫一份文件,卻有人叮嚀「差一個字就會造成上億虧損,絕對不可以弄錯」,不管是誰都會變得神經質。當然,要完成一項工作也會花掉很多時間。因為一份文件就需要由好幾人花上好幾天確認。時間有多少都不夠。

更何況還有銀行自己的規矩,比方說這份傳票的這個位置要蓋一個章,那份傳票要在第二張蓋章,但第一張不能蓋章要上繳總部……等等更細部的規定,如果不按照這些事務規定做事,會被記上很大的缺失。在電腦普及前,甚至有「光是和六法全書差不多厚的規定集就將近二十冊,而且規定集的目錄也厚到能集結成冊」這種像開玩笑一樣的事。

當然,光是記住事務規定並不代表就此結束。繁雜的事務規定叫「記住是理所當然」,銀行既然是營利企業,那個增加收益才是原本的業務……儘管不像證券公司那麼誇張,但銀行員的業績要求也相當嚴苛。對公司的融資金額、投資信託·國債的銷售金額,收取定存款項,相關公司發行的信用卡申辦數,流行的投資銀行業務收益等等。當然,這需要具備各商品的專業知識,負責的商品愈多,需要記住的知識量也隨之增加。雖然我不太清楚,不過上面叫我賣,所以請你買這個投資信託方案I這樣說顯然誰也不會買。而對收益毫無貢獻的銀行員,則會遭人毫不留情地修理……這很可能會讓人崩潰。畢竟會被從早上八點一直共處到晚上十點甚至凌晨的人持續不斷地罵,不崩潰才異常。如果不想變得這樣,不是提高業績就是辭職。

「……」

「怎、怎麼了嗎,浩太?你的臉色似乎不太好耶?」

「……」

「浩、浩太?」

「……沒、沒事!什麼事也沒有喔?呃,度假是吧?那不是很好嗎!對!偶爾也需要休息嘛,嗯!」

浩太是個勞力的人。他不是那種一開始就什麼都會的聰明人,而是老老實實反覆作業,將事情一件一件地做好。當然,速度跟不上的第一年,他成天挨上司罵,雖然上司也不見得都是對的,但銀行這種地方大致上是「上司說的只能回答『好』或『是』」這種上下嚴明的職場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