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根據訴狀,原告表示因為鷹央醫師的誤診,使得她兒子的病情惡化。此外,在看診的時候,醫師的說法簡直就像是指控生病的原因在於母親,讓原告遭受了精神上的痛苦。針對上述兩點,原告要求鷹央醫師賠償精神慰問金並公開道歉。被告則是包括鷹央醫師本人以及醫療法人天醫會。」
名叫磯崎、年約半百的律師,不斷地調整臉上的眼鏡,以陰鬱的語氣說明。
在『看不見的胎兒事件』解決後的隔天傍晚,鷹央、我、真鶴,以及擔任天醫會綜合醫院顧問律師的磯崎等四個人,聚集在統括診斷部的門診診間里。
「誤診?你說我誤診?」
鷹央坐在椅子上往後仰,以低吼的聲音說道,同時惡狠狠地瞪著磯崎。那彷彿隨時都會撲上去咬人的魄力,讓磯崎忍不住往後縮。
「不,並不是我認為醫師您誤診,只是我收到的訴狀上面是這麼寫的。」
「我並沒有誤診,那個孩子確實是維他命A過剩症沒有錯!」
鷹央說完後,大聲地咂了下嘴。
「鷹央,這樣很沒教養唷。」
「……對不起,姊姊。」
鷹央被真鶴訓斥後,一臉不滿地道歉。她果然很怕真鶴。
我坐在她們兩個人旁邊,看著電子病歷表的熒幕。
對鷹央提告的,是六個星期前,也就是上個月初發生『久留米池公園河童事件』時,帶著兒子到統括診斷部看門診的病人母親,她的名字叫鈴原桃花。
根據鷹央當時的診斷,桃花七歲的兒子鈴原宗一郎的癥狀,是由於桃花讓宗一郎服用過量的維他命A所造成的。看來她似乎主張這個診斷是錯誤的。
宗一郎目前在這間醫院的小兒科病房住院。病歷上記載,在鷹央診斷過後,桃花便按照指示停止讓宗一郎服用維他命A,宗一郎四肢疼痛的癥狀雖然有獲得改善,但是噁心、嘔吐等癥狀卻完全沒有消失,不但如此,甚至還出現意識模糊以及步行困難等癥狀。
「鷹央醫師是說,維他命A過剩症的診斷並沒有錯誤嗎?」
磯崎緩緩地問道。
「對,沒錯。病人之後在小兒科抽血檢驗的結果,也證明了血液中的維他命A濃度高達每公合286毫克,是一般正常值的兩倍。這就是維他命A過剩症的證據。此外,從光片也可以看得出來,骨膜下有皮質性骨質增生的情形,這也是維他命A過剩症的癥狀之一。」
鷹央快速地說著。我操作滑鼠,叫出宗一郎的檢查報告和光片,的確正如鷹央所說。
「所謂的維他命A過剩症,在停止攝取維他命A之後,癥狀還會繼續惡化嗎?」
「不,基本上應該不可能。一般而言,只要停止攝取,癥狀就會立刻消失。」
面對磯崎的問題,鷹央噘起嘴回答。
「那麼,這個叫做鈴原宗一郎的小朋友病情嚴重到必須住院,又是為什麼呢?根據訴狀,他的病情不但沒有好轉,反而更加惡化呢。」
磯崎這個單純的問題,讓鷹央皺起了眉頭。
「造成那孩子出現那些癥狀的原因之一,絕對是維他命A過剩症沒有錯。只是他可能還有其他隱性的疾病,或許是因為停止攝取維他命A,才使得另一種疾病的癥狀浮上檯面。」
「原來如此,還有這種可能性啊。」
磯崎不感興趣地低聲說道。
「那麼,磯崎律師,假如真要打官司,會是什麼狀況呢?」
真鶴一臉擔心地問道。真鶴雖有嚴格的一面,但她仍是最懂鷹央的人。她一定非常擔心這個不懂人情世故的妹妹真的吃上官司吧。
「呃,如果要問官司會不會贏,我想應該是會贏的。」
磯崎抓了抓發量稀少的頭頂,繼續說道。
「首先,要說鷹央醫師的診斷是否錯誤,答案是否定的。從醫師的說明,我們可以知道檢查報告證明,病人確實攝取了過量的維他命A,因為這樣而造成那些癥狀的可能性也很高。這正是鷹央醫師以她過人的洞察力所做出的診斷。」
或許是因為聽到『過人的洞察力』後,自尊心得到了滿足吧,鷹央心滿意足地頷首。
「接著,關於病情惡化,這當然也絕不是因為鷹央醫師做出什麼錯誤的處置而造成的結果,應該是原告的兒子原有的疾病惡化的關係。最後,關於精神上的痛苦,原告本人讓孩子攝取過量的維他命A乃是事實,鷹央醫師所做的批評完全沒有錯。由上述幾點,我們可以確定這次的訴訟完全是對方在找麻煩,我方沒有任何敗訴的可能。」
「這樣啊。那我就放心了。」
真鶴拍拍胸口。
「不,現在安心還太早。就算官司能夠勝訴,在進入訴訟程序的那一瞬間,
我們其實就算輸了。」
磯崎壓低聲調說道。
「那是什麼意思?」
原本一臉安心的真鶴臉上浮現了陰霾。
「訴訟需要花費極大的勞力與費用,甚至可能得花上好幾年的時間。此外,就算內容只是找麻煩,但『被告』的這個事實本身,就可能會讓鷹央醫師,甚至整間醫院的評價降低。」
「怎麼會……」真鶴用手捂住嘴巴,頓時語塞。
沉重的氣氛瀰漫在房裡。而當事人,也就是鷹央,卻對磯崎的說明毫無反應,只是一直盯著電子病歷的熒幕看。
「磯崎律師,難道沒有什麼辦法嗎?我無法想像一旦上了法庭,這孩子會說出什麼話……」
不愧是姊姊,真鶴的擔心非常合理。鷹央這個人,確實可能會對著庭長說出:「你的頭髮是假髮吧?」之類的話。
「事務長,您不必擔心。打官司需要花的時間、勞力以及金錢,對方也是一樣的。」
磯崎如此說道,表情和緩了一些。
「打從一開始我就覺得奇怪,對方怎麼可能提起這種訴訟。原告的律師應該也知道這場官司是沒有勝算的,所以我聯絡了對方的律師。結果,原來對方律師
似乎也對原告說這場官司沒有勝算,勸原告撤回告訴呢。」
「那麼,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真鶴皺眉。
「似乎是原告表示即使會敗訴,也堅持要提告。不過,對方律師也不想打這場穩輸的仗,所以他說服了原告,只要鷹央醫師正式道歉,就撤回告訴。」
「那麼,只要鷹央道歉,就不用打官司了對吧。」
真鶴雙手在胸前合掌。
「是的,就是這樣。原告應該也只是因為兒子的病情沒有好轉,所以比較情緒化而已。只要向她道個歉,事情一定就能完美解決了。」
「啊,太好了。」
真鶴雙手合十,感動地喃喃說道。看來她似乎真的非常擔心鷹央。
「小鳥,走了。」
從剛剛就一直保持沉默的鷹央忽然說道。
「嘆?走?去哪裡?」
「那還用說,當然是小兒科病房啰。」
「啊,請等一下。」
鷹央從椅子上站起來,直接往門口走去。我連忙追在她身後。
「啊,這樣很好。俗話說打鐵趁熱,只要好好道歉,仔細說明,對方一定能理解的。」
磯崎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他的語氣聽起來彷彿事情已經解決了一樣。但是,這五個月來和鷹央共事的我,心中卻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啊,鷹央醫師!順便還有小鳥醫師!」
一走進小兒科病房,耳邊就傳來一道異常高昂的聲音。我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只見實習醫師鴻池舞正在護理站用力地揮著手。
「誰是『順便』啊?為什麼鴻池會在這裡?」
我皺起眉頭。
「啊,我這個月開始來小兒科實習。被可愛的孩子們包圍真是開心!請問鷹央醫師來小兒科病房有什麼事呢?我們有委託統括診斷部診斷的病人嗎?」
「鈴原宗一郎現在在這裡住院對吧?」
鷹央走進護理站,坐在電子病歷表前如此說道。
「咦?你是說小宗嗎?」
鴻池的表情不太對勁。
「怎麼了嗎?」
我反問道,鴻池則是露出一抹僵硬的笑容。
「這個嘛,小宗現在是我們病房裡問題最大的病人——從各種方面而言。」
「你是指他很皮嗎?」
「不,他是個好孩子。既乖巧、又聽護理人員的話,而且長得很可愛。長大之後一定是個帥哥。」
鴻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