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Karte.03 看不見的胎兒

*

鳥籠。石井美香坐在床邊,以空虛的眼神環視自己的房間,這麼想著。這個房間就是囚禁我的鳥籠。

我被關在這裡已經一個月了,也就是說,『那個孩子』離開之後,已經過了一個月了。

我沒有辦法保護『那個孩子』。我沒有辦法保護那個小生命。『那個孩子』從我體內消失的瞬間,我覺得自己的靈魂也一起死去了。

不知不覺中流下的眼淚沿著臉頰滑落,從下巴滴落到木質地板上。美香以雙手捂著臉,雙肩微微顫抖。

那個人現在在做什麼呢?我好想見他。不,就算見不到他也沒關係,我想聽聽他的聲音。但是我卻連這點也做不到。因為一個月前,我的手機和電腦者被沒收了;不但如此,就連放在一樓的室內電話,也被藏起來了。

沒辦法聯絡上我,他一定也很擔心吧。我必須想個辦法,告訴他我平安無事……

平安無事?美香的身體頓時變得僵硬,同時望著自己的下腹部。怎麼會平安無事呢?我沒能保護好我們兩人的寶貝。說不定他已經不愛我了。一股極負面的不安情緒沿著血管侵蝕全身的細胞。美香覺得呼吸困難,按著自己的胸口。

……我不想再繼續下去了……我無法再忍受這種生活了。

美香看著擺在書桌上的筆筒。筆筒里插著許多文具,還有美工刀。

美香呼吸急促地走向書桌,拿起美工刀,喀啦喀啦地將刀片推出來,刀片反射出日光燈的光線。美香覺得呼吸似乎變得順暢了一些。

這樣就能輕鬆了。這樣就能去『那個孩子』所在的地方了。美香全身顫抖著,將刀片抵住手腕。皮膚被刀刃劃破,傳來一陣錐心的疼痛,紅色的鮮血滲出。痛楚讓存在於現實和自己之間的薄膜產生龜裂。

對於『死亡』的恐懼瞬間湧上心頭,但是想從這個狀況逃脫的慾望,卻遠遠超過了恐懼。

美香用力咬著嘴唇,對拿著美工刀的手施力。就在刀刃深深陷入手腕的前一刻,她的下腹部傳來一陣疼痛。

「唔……」

美香發出痛苦的呻吟,用雙手按住下腹部。美工刀從她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這是……?

美香瞪大了眼睛,低頭看著自己的腹部。腹部再次傳來如脈動般的劇烈疼痛,讓美香忍不住皺起眉頭。然而,胸口卻湧上一股溫暖的喜悅。

是『那個孩子』!這是『那個孩子』的痛。

美香以雙手捂著臉,當場癱坐在地,溫熱的淚水從雙眼不斷地湧出。

『那個孩子』回來了。『那個孩子』此刻正活在我的體內。

這次我一定要保護好『那個孩子』。美香暗自在心中下定決心,抬起了頭。日光燈發出淡淡的光芒。

1

「我打從一開始就反對讓她去讀男女合校!年輕男生根本就像野獸一樣。可是我先生卻說沒關係,真是不負責任!」

「喔……」

面對這個口沫橫飛地高聲大喊的中年女性,我只能發出不知道該說是回覆還是嘆息的聲音。這位名叫石井靜子、戴著眼鏡、有點神經質的女性,從十五分鐘前進入統括診斷部的門診診間之後,就不斷地以尖銳的聲音大吼大叫,行為跟她的名字『靜子』恰恰相反。

我將她目前所說的內容稍作統整—她就讀高中的女兒和班上同學談戀愛,結果不小心懷孕了。因為這件事情而震怒不已的靜子,立刻帶女兒來到天醫會綜合醫院的婦產科進行人工流產手術。唉,要說常見,這也的確是個常見的故事。

但是靜子說到這裡,情緒就變得十分激動,開始不斷地抱怨女兒、女兒的男朋友以及自己的丈夫,沒再繼續說下去。我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找機會插話,不過直到現在為止都沒有成功。

我趁靜子不注意時,悄悄將視線轉向後方。診間最後方的窗戶旁邊放著一面屏風,統括診斷部的主任—天久鷹央,就躲在屏風的後面,閱讀著英文雜誌。真是的,每次都把棘手的病人推給我。

難道我還要繼續聽她抱怨二十分鐘以上嗎?我決定讓心思放空,繼續撐下去,於是切換到放空模式—這是我在統括診斷部待了五個月之後所學到的技能。

我將靜子的抱怨當作耳邊風,對她虛應故事。

「那個……請問你有在聽嗎?」

本來激動地說個不停的靜子,忽然以疑惑的眼神看著我。

糟了,難道我放空得太明顯,被她發現我根本沒在聽嗎?我連忙正襟危坐。

「是,我當然有在聽。令千金懷孕了,在我們醫院進行了流產手術對吧?之後又發生了什麼事情呢?」

我總算找到機會,趕緊催促她繼續說下去。比起不斷聽她重複一樣的抱怨,聽她說些不同的事情還比較輕鬆。

「就是因為發生了事情,我才會再來這間醫院啊。可是婦產科的主治醫師卻完全不肯聽我說,我提出抱怨之後,他就介紹我到這裡來,說這裡的醫師會仔細聽我說。」

我斜眼望著一旁的電子病歷表,熒幕上顯示著婦產科所寫的轉診單。

『病人家屬不斷重複表示,女兒人工流產後出現不合常理的癥狀』已對本科門診業務造成困擾。在百忙之中打擾貴科非常抱歉,敬請貴科予以診治。』

什麼『敬請貴科予以診治』,根本就是將麻煩的病人丟給我們嘛。

「我們當然會仔細聽您說。是關於令千金的事情對吧?請問令千金髮生了什麼事呢?」

我慎重地挑選用字遣詞,避免刺激情緒激動的靜子。原本激動地抱怨個不停的靜子忽然冷靜下來,像是自言自語似地小聲說道:

「我女兒自從兩個星期前開始,就一直說些奇怪的話……她說,那個已經流產的胎兒回來了,她可以感受到胎兒在她肚子里……」

「已經死掉的胎兒回來了……」

聽見這種詭異的事情,我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呃,這會不會是令千金多心了呢……」

「我一開始也是這麼認為。但是她吐了好幾次,還說肚子脹脹的,出現很多懷孕的癥狀,原本以為她只是單純的身體不舒服而已。可是我……發現了……」

「發現了什麼?」

靜子的語調就像在說鬼故事一樣駭人,我咽下口水。

「上個星期,我趁著女兒洗澡的時候偷偷進去她的房裡。結果我看見她的垃圾桶里丟著一支驗孕棒,上面的結果呈現陽性……」

我覺得背後湧上一股寒意。

「那、那會不會是因為流產手術後荷爾蒙不平衡,使得檢查結果不正確呢?」

我絞盡腦汁,試圖用邏輯來說明這個宛如超自然現象一般的事件。

「婦產科的主治醫師也說了類似的話,但是驗孕棒呈現陽性,我女兒又出現類似孕吐的癥狀耶。那孩子一定還在懷孕。可是,我明明讓她接受了流產手術啊!」

靜子的情緒再次轉為激動,說話的語調變得高昂。

「請先不要這麼斷定,一定還有什麼其他的原因……」

「醫師,你懷孕過嗎!」靜子瞪著我。

「不……沒有。」

要是有還得了。

「我懷孕過四次,其中三次都流產了,就在我幾乎要放棄的時候,那個孩子就來了。所以我明白,那孩子一定是懷孕了。」

四次懷孕,三次流產啊……我似乎可以理解靜子為什麼會為了女兒的事情這麼激動了。從她趁著女兒洗澡去偷翻她的房間這件事看來,也可以窺知她有點太過干涉女兒的生活了。她可能有分離焦慮吧。

「呃,那麼,只要令千金來一趟醫院,接受檢查……」

「……不行。」

靜子無力地垂下頭。

「我也要求她來醫院,但是那孩子卻說:『我絕對不去。要是你硬拉我去的話,我就要咬舌自盡』。這兩個星期以來,那孩子簡直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具有攻擊性,完全不聽我的話。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

「這樣啊。呃,如果令千金真的仍處於懷孕狀態,那麼就表示流產手術可能失敗了。所以……」

「不,我覺得應該不是。」

一道聲音從我身後傳來,我反射性地回過頭去。鷹央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站在我的正後方,看著熒幕。

「那個……你是?」

靜子眨了幾下眼睛。

「啊。這位是統括診斷部的主任,天久鷹央醫師。」

「主任……?」

靜子以狐疑的眼神望著鷹央。我對於這種反應已經司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