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掟上今日子的家計簿 第三話 掟上今日子的心理測驗

1

百道濱警部對忘卻偵探的存在感到敬畏。不,用「感到敬畏」來表述,其實與實際的感覺有些出入——當他與忘卻偵探共同行動時持續不斷感受到的「那個」,是一種比「敬畏」這樣帶有某種敬意的辭彙更根本、更幼稚、更不成熟的感情。

比起「感到敬畏」,不如直接說是「害怕」。

所以表述得更精確一點,應該這麼說。

〈我覺得那個人很可怕——〉

絕非討厭。

甚至還該說對她的人格、人品頗有好感——可是,跳脫對她這個人本身的好惡,對於身為偵探的她,百道濱警部無法不感到畏懼。

(——而且那也不是「畏懼」,而是「恐懼」吧)

他甚至無法相信刑事課的同事們為何能如此輕鬆,幾乎可說是隨便地與忘卻偵探建立起關係,委託她就像是叫外賣似的——不,相信他們一定也有他們內心的糾結。

是為公家機關的警察組織,向身為一般民眾的忘卻偵探、向做為一介民間企業的置手紙偵探事務所尋求協助這件事,百道濱警部倒是沒有什麼抗拒感——因此看忘卻偵探不順眼的警察絕對有,但百道濱警部和他們並不是同路人。

相反地,他還認為警方不該死要面子,即使對方是組織外的人,也應積極地請對方協助才對——即使忘卻偵探不是忘卻偵探,就算不是第二天便能把協助過警方辦案的事實忘得一乾二淨的保密專家,為了及早破案,更為了社會正義,都應該盡量善用有能力的人才。

真有需要,連父母都該利用——更不用說是偵探了。

沒在睡的忘卻偵探更該用。

以公務員來說,百道濱警部在這方面的觀念算是非常先進。

然而即便如此——他還是無法不對忘卻偵探感到敬畏。

自己說服不了自己。

好害怕。好可怕。

由於完全是本能的感受,如果要具體說明到底有什麼好怕——自己到底是基於什麼原因,害怕那麼可愛的白髮偵探——是需要下點功夫來分析的。起初也沒想太多,只單純以為自己應該是怕她那聰明伶俐的頭腦。

亦即頭腦好得很可怕。

百道濱警部每天面對的犯罪者也是同樣——「不曉得在想什麼的人」終究是讓人心生畏懼——不管閱歷過多少動機不明的殺人案,依舊只能用一句「不寒而慄」來形容。也因此,偵辦犯罪時才會那麼重視動機……

(「太聰明的人」與「不曉得在想什麼的人」應該是不一樣的,但是兩者都令人不寒而慄)

人們很難理解「能輕易理解自己無法理解之事」的人——所以,會覺得「解決過無數檢調機關束手無策的案件的忘卻偵探很可怕」的解釋,原則上是成立的。

如果有其他刑警基於這樣的理由而討厭忘卻偵探,百道濱警部大概會支持那種感覺——不過,若問起那是否與他的感覺一致,卻又不得不說有些細微的出入。

或許完全不一樣也說不定。

這是因為百道濱警部並不認為忘卻偵探「聰明過人」——不僅如此,若單就「聰明」這點,甚至認為忘卻偵探與是為常人的自己沒太大的差別——他雖然害怕忘卻偵探,但並不怕這麼說而被人誤會。

真是膽大包天。

不,就算與自己的腦細胞相比確實囂張了點,但要找出可能比她聰明的人,百道濱警部少說就認識好幾個——上司與部下里都不乏聰明人。

當然,他並不懷疑她的能力,但忘卻偵探的頭腦本身並沒有那麼了不起——這是百道濱警部的認知。

儘管如此,上司與部下無法馬上偵破的案子,忘卻偵探卻都能用最快的速度,宛如解開纏在一起的纜線,輕而易舉地搞定。

而且是在一天之內。

無論什麼樣的案子,都能在一天內解決的忘卻偵探。

因為每天都會失去記憶,所以只接受能夠在一天內解決的委託——這種說詞,在百道濱警部聽來只覺得像是掩飾真實的空泛借口,將她精彩的表現倒因為果。

(所以才害怕嗎?)

以與常人無異的能力,做出常人所不能及的結果——倘若無以明白個中緣由,確實會讓人更加覺得不寒而慄。

但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百道濱警部明白個中緣由。

一旦共同調查過,自然就會明白忘卻偵探為何能發揮如此強大實力——自然就會感受到那股不寒而慄,所以百道濱警部很害怕。

就跟害怕妖怪一樣。

就跟害怕怪異一樣——掟上今日子很可怕。

2

「您就是百道濱警部嗎?初次見面,我是掟上今日子。」

出現在相約地點的今日子小姐說道。她今天的打扮是灰色的繞頸絲巾搭配垂墜式的長版薄襯衫——這身打扮的確是初次見到,至於百道濱警部向置手紙偵探事務所求助當然並非初次,這已經是第五次了。

她忘了——是故忘卻偵探。

臉上堆滿了笑容,卻把與百道濱警部的事,以及同他一塊揭露的案情真相全部遺落在忘卻的彼方——居然能把那樣殘酷到令人不忍回想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忘到這個地步也只能佩服。

但也只是當然,畢竟體質使然。

「是的。初次見面。我是百道濱。」

即使過去曾經並肩作戰,每次委託都要假裝初次見面,是請忘卻偵探協助的禮貌,所以百道濱警部也配合今日子小姐回話——而且縱然不是初次見面,也是好久不見了。

自從上次——第四次委託她以後,又過了好長一段時間。站在推動與組織外人才積極合作的立場,甚至還主動召開研習會的百道濱警部,或許應該更頻繁地委託置手紙偵探事務所才是,但他總是裹足不前。

又不能明說是「因為害怕」。

只是,這次他也不得不壓下那股「害怕」的情緒,藉助忘卻偵探的力量——再怎麼樣,也不能讓自己的恐懼凌駕於公務之上。

(我要鼓起勇氣,與忘卻偵探一起辦案——)

雖然有些誇張,但今天的百道濱警部就是這種心情。

另一方面,不曉得究竟是知或不知他內心的百轉千折,今日子小姐依舊笑容可掬。

「事不宜遲,請告訴我要做些什麼——邊走邊說吧?」

與其溫和文靜的舉止正好相反,最快的偵探一開口寒暄,再開口就是催促百道濱警部。

「啊,好的。說得也是。那麼,請容我在前往案發現場的車上,向你簡單說明一下案情概要。」

「哎呀。難不成是要讓我坐警車嗎?」

今日子小姐語帶雀躍。

「好高興。我還是第一次坐警車。」

完全不知她這句話里到底有幾分認真——這已經是百道濱警部第三次讓今日子小姐坐上警車了。

3

「被害人名叫橫村銃兒。在所謂的『密室』里被貫穿心臟。」

雖然是警車,卻是偽裝成一般車輛外觀的警車,於是今日子小姐一如既往地面露失望。安排她坐上副駕駛座,將車子從停車場開上馬路時,百道濱警部開口說明案情。

即便是被最快的偵探催促,但省略前情提要,直接進入主題詳細解說——會采如此高速進行,再怎麼想都是百道濱警部心懷恐懼的表徵。

除了對忘卻偵探的恐懼外,也是對已經發生的命案本身的恐懼。

(讓名偵探坐在副駕駛座上像個副手,總覺得過意不去……)

而且還讓她坐到第三次……雖然對今日子小姐而言仍是第一次。

「嗯哼。密室嗎。」

今日子小姐調整著座椅前後位置時應了這麼一聲,聽到這種推理小說用語——而且也是極少出現在現實世界的字眼——依然冷靜沉著,果然身為專家什麼場面都見過。

不,既然身為偵探的記憶無法積累,今日子小姐絕不可能「見過」以密室狀況為代表的不可能犯罪。

(沒錯……比起「聰明」,倒不如說這種「冷靜沉著」才是忘卻偵探的本質……明明一切都是「初次」接觸,但這種老練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百道濱警部邊想——邊發抖。

接著說明案情概要。

「是的,事情發生在密室里。嫌犯當中,沒有人能下手行兇。」

「原來如此。可是反過來說,這樣也鎖定了嫌犯嗎?」

雖是密室,卻不至於造成無人涉嫌——今日子小姐說道。

感覺像是被抓到語病,但的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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