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掟上今日子的遺言書 第三章 帶路的隱館厄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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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徹底地節省時間,在移動時最適當的交通手段應該是計程車吧。

可是忘卻偵探今日子小姐,基本上不太喜歡在進行調查的時候搭乘計程車——因為車裡有錄音、錄影的行車記錄器。

對以嚴格遵守保密義務,到了隔天就會把一切忘得乾乾淨淨為行動宗旨的今日子小姐而言,想儘可能避免工作中的動線被鉅細靡遺地記錄下來,也是無可厚非——不過要連行車記錄器都避開,似乎也有點神經過敏,然而畢竟今日子小姐是以「忘卻」為賣點,就連筆記也不太抄的偵探,會有這樣的顧慮,或許只是理所當然。

雖說如果能的話,真希望她也稍微考慮一下要求骨折傷患帶路這件事,但是如此這般,我們還是選擇搭電車去案發現場。

因為之前也有提到,我的狀況其實已經可以出院了,所以主治醫師輕易地批准我外出。但傷腦筋的是,沒有適合我身高的拐杖——不,有是有,卻是舊型的拐杖,只是我連右手都骨折了,實在很難駕馭。

不過,倒也不是不能用,那麼只好將就一下了……正當我要放棄掙扎的時候,今日子小姐走到下床的我右手邊這麼說。

「別擔心,要是你以為我是對帶路嚮導毫不貼心的偵探就錯了。」

她似乎打算用自己的身體來代替拐杖。

「哇!嗚哇……」

「別客氣,儘管把體重全部放在我身上。別看我這樣,我的身體還滿強壯的。」

這樣的確是可以很輕鬆地行走沒錯,但我何德何能讓今日子小姐為我做到這個地步……原想嚴詞婉拒,可是在發現今日子小姐一面支撐著我的體重,一面不著痕迹地偷摸我右腳和右手的石膏時,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我甚至多疑地猜測她之所以決定要搭電車移動,其實只是為了充分把玩我打上石膏部位的借口,但現在可不是追問這件事的時候。

正確說來,我也不想知道那麼多。

「那麼,就請你帶路了。」

「好的……從這裡到現場搭電車只有三站,但是要到車站就只能這樣直接用走的過去。」

「求之不得。」

求之不得……

由於如此兩人相倚會得步步緊挨著身體,走在路上挺引人注目,我總覺得很害羞,但今日子小姐似乎絲毫不以為意的模樣。

這點該說她是太沒有戒心嗎……一般人看到我打著石膏,大概只會覺得今日子小姐非常體貼入微地照顧我吧……算了,至少不會看穿這名女性迷戀骨折的意圖,這樣也好。

「說到帶路被國中女生寫在遺書里寫著那篇阜本老師的短篇作品,標題就是這個呢。」

「咦?是這樣的嗎?」

如同今日子小姐剛才所言,我們邊走邊說。

和她的距離實在太近——根本是緊貼著沒有距離,這令我臉紅心跳,完全沒信心自己是否能好好說話。

如果我記得沒錯,阜本老師的短篇應該不是這個標題。

可是,只要是在記憶重置前的一天以內,忘卻偵探的記性乃是正確無比,是我這種人完全比不上的。

如果這是她「預習」的成果,應該不會錯……而她之所以又回到用「國中女生」來代稱跳樓自殺少女的名字,大概是因為我們已經離開病房,走到外面來了。

可能會被別人聽到——這份用心是對的。

很難說沒有媒體記者跟著我這個案件當事人——就算沒有狗仔跟著,我那動不動就被捲入事件的冤罪體質,也傳聞早就被公安盯上了。

……倘若傳聞是真的,不曉得看在他們眼裡,與滿頭白髮的女性相依偎走出病房的我是什麼德性。

「可是我記得……紺藤先生吿訴我那篇短篇漫畫是叫做什麼切切,還是羅涅之類的……」

「那也沒錯呀。『Cie(奇切羅涅)』是義大利文,意思是『帶路的人』——作品中用來指死亡之旅的導遊。」

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我原本不曉得那是什麼意思——還以為說不定是作者自己創造出來的語彙——原來標題的含意這麼具體。

紺藤先生說那篇漫畫裡頭有過度美化自殺的描寫——今日子小姐在「預習」時,也已經看過那短篇了嗎。

我問。

「是的,我已經看完一輪阜本老師的作品了。因為量也沒那麼多。」

今日子小姐答道。

一如往常,她看書的速度還是快得非比尋常……照紺藤先生所說,阜本老師的資歷應該不算短,所以我想數量依舊不會太少。

「……有什麼感想?」

「什麼?」

「啊,沒有,我是說,實際看了那篇作品之後……呃,那是什麼樣的作品呢?」

因為想要避免明刀明槍的說法,所以問起來主旨很曖昧。我原本想問的是那本漫畫的內容——會不會讓人看完以後想要自殺,可是又覺得這樣問太沒格調,所以不敢說太多。

只是,對身為偵探的今日子小姐而言,根本也不需要多說只見她稍微沉思了半晌。

「這個嘛……關於〈死亡帶路人(Cie)〉的事情,同樣也留到下午再談吧——讓厄介先生在未讀狀況下先聽到我的感想,產生不必要的成見也不太好。」

「是、是喔。」

我並不打算看那個短篇……只是身為相關人士,不看這部作品就想為這件事畫下句點,或許是不夠有誠意。

去作創社的時候,是否該跟紺藤先生借來看呢……我的閱讀速度雖然遠不及今日子小姐,但既然是短篇作品,應該連五分鐘都用不到。

正以為這個話題會在此吿一段落,今日子小姐卻接著說。

「舉個例子,你知道夢野久作老師的《腦髓地獄》(譯註:夢野久作是日本昭和時代的推理小說作家,長篇推理小說《腦髓地獄》是他的代表作)當年發表時的宣傳文案是『看了就會發狂』吧!」

不會是——要跟我閑聊吧。

在一分一秒都捨不得浪費的行動之中,她應該不會有「與人暢談推理小說」這種賣弄學問的閒情逸緻。

我也看過《腦髓地獄》,但是不曉得還有這個文案。

「……可是,實際上並沒有讀者真的發狂吧?」

「沒有。至少官方沒有發表過這樣的事。」

這方面今日子小姐的記性算是靠得住的——因為像《腦髓地獄》這麼久以前出版的書籍逸事,應該是在今日子小姐無法累積記憶以前的知識。

「我也沒發狂呀。」

今日子小姐邊說邊玩弄著我身上的石膏,而這行為讓她的這句話著實欠缺說服力……至於我本人,也有起碼的自覺沒因為看了這本書而發狂。

「只不過,看了那麼偉大的名著,要是人生沒有受到任何影響,不得不說是感受性出了點問題。」

今日子小姐斷言。

用上「不得不說是」這麼強烈的字眼,總覺得似乎加了一點身為書迷的情感。

說實話,《腦髓地獄》那本書對我而言太難了,有很多我看不太懂的部分……現在再看一遍的話,感想又會不一樣吧。

走到車站,於是我們去買車票。

基於跟不搭乘計程車相同的理由,今日子小姐工作時也不用儲值卡——因為會留下記錄。

即便因此要多花一點時間,但是這麼點時間,還在最快的偵探能夠馬上彌補回來的誤差範圍內吧。

很幸運地,電車彷彿配合我們抵達月台的時刻剛好進站——我真心希望不要因為去現場搜證,結果耽誤到跟紺藤先生約好的時間。

「請坐。」

今日子小姐終於放開了我——好不容易重獲自由,我卻因此感到遺憾,也真是太任性了。

不過,拖著有兩處骨折的身體移動,比想像中還要消耗體力,所以能坐下真是謝天謝地。要當巨人的拐杖,今日子小姐肯定也不輕鬆吧,只見她在我身邊坐下,伸了個懶腰。

「呼……」

然後閉上了眼睛。

「啊……呃,請不要睡著喔!」

我也不忍心對因為撐著我才累得要死的她說出這種話,但是眼下只能狠下心來——要是讓她在這裡睡著的話,事情就不好了。

記憶每天都會重置的忘卻偵探。

到了第二天早上,就會把昨天以前的體驗全部忘光光的特殊體質——說得再精確一點,其實是「一覺醒來」記憶就會重置的意思,即使是打盹或午睡,結果都是一樣的。

如今在電車的搖晃下,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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