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初次見面,我是忘卻偵探掟上今日子。」
第二天。一如既往,明明不是第一次見面,但依舊伴隨著這句話出現的今日子小姐,走近位於病房中央的病床。
「我瞧瞧。」
她緊盯著我的右腳——嚴格說來,是我的右腳大腿,也就是骨折、打上石膏的部位。
「今、今日子小姐?」
我不知道她在凝視什麼,也因為和她的距離突然近到這樣而感到困惑,提心弔膽地開口問她。
「沒什麼,抱歉。」
今日子小姐打直方才弓起的背。
「我很嚮往骨折呢。所以才會不小心看到如此忘我。」
當著骨折住院的人面前,說這種話也太過分了。不過,能夠像這樣與今日子小姐見到面——能在「初次見面」的情況下,有個適合做為破冰小引的話題,或許這骨折也算折得有價值了。
最好是這樣啦。
不過,看來也未必只是為了縮短「初次見面」的距離而說的玩笑話。
「借我摸一下喔!」
也不等我答應,今日子小姐就像在看診一樣,邊說邊往我右手臂的石膏上摸——怎麼了,骨折打個石膏就這麼受到歡迎,好像回到學生時代。
或許是為了配合醫院這個地方,原本就已經是滿頭白髮的今日子小姐,今天的打扮整個還以白色為基調。上頭有刺繡的長裙,搭配長袖的粗斜紋布襯衫,圍著薄薄的絲巾——只有鏡框是黑色的,特別顯眼。
「嗯……真好,真是好帥氣。」
今日子小姐一臉陶醉地說道。何以會對石膏如此著迷……她的動作簡直像是在仔細檢視破案的證據,而我只能任由她擺布。
人的興趣真是難以理解。
我想我的石膏應該與本案的內容無關……不過在「無反響無加工事件」里,今日子小姐就是靠著遺留在現場的一絲絲線頭,成功揪出犯人。
關於這起國中女生自殺案,說不定她還真能從打在我身上的兩塊石膏找出令人跌破眼鏡的真相——這想法使得我實在不敢貿然問她在幹嘛。
倒也不是退而求其次,總之我這麼問今日子小姐。
「……今日子小姐不曾骨折過嗎?」
這麼問沒別的意圖,就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沒有呀。所以才很嚮往呢。」
她回答時看也不看我一眼,仍然不斷地在石膏上東摸摸、西摸摸……話雖如此,也不能對她的回答囫圇吞棗。
因為今日子小姐終究是個很愛以身犯險的偵探,很難想像她過去從未受過傷——就算她以為自己以前沒骨折過,可能也只是她忘記了而已。
2
正當今日子小姐全心專註於我手上和腳上的兩塊石膏時,請容我為大家說明一下忘卻偵探的特性。我第一次委託她的時候,她還是個只有知道的人才知道的偵探,最近忘卻偵探的知名度與日俱增,或許大家已經聽說過她。
不過可能也有人已經忘記了——因為是忘卻偵探嘛。
置手紙偵探事務所所長——掟上今日子。
雖說是所長,但畢竟是一人公司,她既是所長,同時也是唯一的員工,舉凡業務、公關、會計,全都一手包辦,亦即沒有「華生」相伴的偵探。
這般孤高的偵探,算是非常少見。
當時就已經很明白她非常有本事,但今日子小姐身為偵探的特色,其實不在其能力。從「忘卻偵探」的外號可以得知,她身為偵探的關鍵字——乃是「忘卻」這兩字。
今日子小姐只有今天。
她的記憶每天都會重置——睡一覺,早上醒來,就會把昨天發生過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無論參與過什麼樣的調查、發現什麼樣的真相——不管是委託人的事,還是兇手的事,所有資訊都會從她腦中煙消雲散,無一例外。
所有記憶都會被抹去。
嚴格說來,就從事可說是以刺探別人秘密、探索社會內幕做為主要職務的偵探業者而言,這點佔有非常大的優勢——從完全遵守保密義務這個層面來說,再也沒有比她更能拍胸脯保證的偵探了。
實際上,今日子小姐基於這個特性,也承受過不少深入國家機密或國際問題的委託。就算是萬一曝光可能會危及性命,一般偵探大多會裹足不前的危險案件,她也能大搖大擺地深入調查。
神奇到如此地步,這點幾乎已經不能說是特性,而是特技了。當然,這樣的優勢也必然伴隨著需要克服的障礙。
每天的記憶都會重置——也就表示無論什麼案件,都必須在一天以內解決——因為收集到的證據和建立起來的推理,都會在一天內忘掉。
不管是難解的案件,還是不可能的犯罪。
她是有時限的。
忘卻偵探在遵守保密義務的同時,也必須遵守時間限制——否則她無法完成自己的任務。
「最快的偵探」自此應運而生。
因為是忘卻偵探而成了最快的偵探——最快的偵探卻也是忘卻偵探。
無論什麼樣的案子,都能在一天內解決的名偵探——說穿了,其實是在接到委託時,以「事情能否在一天內解決」做為基準加以判斷,只有確定能解決的情況下,置手紙偵探事務所才會啟動調查案件。換個角度說,今日子小姐之所以接下調查這件案子——紺藤先生透過我引介的國中女生跳樓案,表示她認為今天之內,就能解決這個盤根錯結,看在外行人眼中連該從何處著手都不知的委託。
3
「呼……實在是太令人滿足了,謝謝你。」
今日子小姐道了聲莫名其妙的謝,總算放過我了。由於冤罪體質作祟,承蒙忘卻偵探多次為我解危,但剛才我真的開始擔心,自己會不會只是過去恰巧一直沒機會發現這名女性其實是個危險人物……所以她能放過我,讓我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看樣子,(好像真的就是玩夠了,所以顯然)把玩石膏並不是她此行的目的,今日子小姐終於進入正題。
「那麼因為時間有限,就讓我們開始工作吧——你是隱館厄介先生吧?初次見面。」
她似乎是在不確定我是誰的情況下,在極為有限的時間之中,摸遍了我骨折的部位。
她到底在幹嘛啊。
順便再提一下,忘卻偵探雖然多次為我解危,但是想當然耳,今日子小姐已經忘了過去為我解危的事——不管是第幾次的委託,對今日子小姐而言,我都只是「初次見面」的對象。
如果讓我說老實話,像這樣每次見面都被忘記,受到的心靈傷害實在很巨大——與蒙受不白之冤所受的打擊其實不分軒輊。
縱使不論忘卻偵探、最快偵探的優勢,即使稱不上是頂級水準,今日子小姐依舊是能力非常卓越的偵探,但是我之所以每次都猶豫著要不要找她,就是因為不想承受這樣的打擊。
因此,我只有在無論如何都需要「忘卻」或「最快」之時,才會委託今日子小姐——以及像這次這樣,有人拜託我引介的時候。
……話說回來,我都還沒自報姓名,今日子小姐也說「初次見面」,她為何知道我是誰呢?今天早上打電話委託時,雖然吿知過姓名,但她應該還不知道那個人就是我。
或許是我一臉疑問,今日子小姐伸手指向病床的圍欄。
「瞧。」
正確地說,她指著的是貼在病床圍欄上的患者名牌——除了出生年月日和血型以外,還寫著「隱館厄介」的名字。
說穿了就不值錢——要說這就是「身為偵探需要具備的觀察力」,可能也還稱不上吧。但所謂的推理,大概就是這種細微發現的累積。
「現在時間是十點十分。」
毫不在乎我還在感慨佩服,今日子小姐看了放在病房窗邊的時鐘一眼——如她所說,時針與分針正好形成了漂亮的角度。
順帶一提,我們約好的時間是十點。
換句話說,今日子小姐花了整整十分鐘把玩我的骨折部位——今日子小姐明明只有今天,我卻讓她浪費了其中十分鐘——讓我不禁心生反省之意。
即使那並不是我的錯。
「聽起來內情似乎錯縱複雜,行動還得配合日理萬機的紺藤先生和阜本老師的行程,這樣好了,總之先抓個基準,先以在十二個小時內解決為目標好了。也就是說,讓我們在晚上十點以前解決這件事吧!」
「咦……十、十二個小時嗎?」
突然揭示這麼具體的數字,令我不禁大吃一驚,但是對今日子小姐這位最快的偵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