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兩百六十四章 風起雲湧

昏暗的大殿之上,兩側的火盆雖然有火苗搖曳,但是這微弱的火光並不能將整個大殿照亮。

正前方那座神像是女神化身,神像雕刻成一個女子形容,身穿長衣,秀髮化作捲雲,女神雙手張開,似乎要擁抱大地,她的姿態宛若聖母一般。然而,偏偏女神的臉龐上,五官相貌卻是模糊的。

事實上,帝國所有的教會之中,所有的女神像,無論是畫像還是雕塑,從來都對女神的容貌進行了虛無模糊的處理。甚至在教會之中有一條教規,任何畫像和雕塑都不允許對女神的容貌具體化,而凡是膽敢將女神的容貌具體畫出來的,都會被視為是對神靈的褻瀆。

按照教會的教義解釋,女神是創世神靈,萬物一切的本源所在,世界一切就是女神的化身,女神可以千變萬化,所以用單純的一副相貌,哪怕是畫得再美,也根本不能體現出女神偉大之萬一。

此刻在大殿的神像前,一個身影孤獨的長立許久,面前一拍燭台,蠟燭已經漸漸燃燒殆盡,燭淚片片凝固,有好幾根都已經熄滅,搖曳的燭火之下,這人的身影彷彿被拉得很長很長。

而就在這個時候,大殿的門被推開。沉重的大門被推開的時候,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門外走進來一人,一身金色的甲胄,裹著一件鮮紅的披風,走進來的時候,身上甲葉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皮靴踩在地板上,梟梟作響。

這個身穿鎧甲之人大步走進來,走了幾步,忽然卻將腳步放慢,側身繞開了中間的過道——只因為,他若是再往前,就要踩到神像下那人的影子了。

彷彿進來的這個甲士對神像下的人極為敬重,連走路都不敢踩到對方的影子。

梟梟的腳步聲音到了身後,神像下這人依然沒有回頭,而是仰著頭,靜靜的凝視著女神神像,似乎還在沉思著什麼。

「陛下!」

聲音中氣十足,音色鏗鏘,隱隱的帶著幾分金屬冰冷堅硬的感覺。身後這甲士對著神像下的人,單膝緩緩跪下——也不知道他到底跪的是神像,還是神像下的人。

這聲呼喚,似乎並沒有將神像下的人喚醒,他依舊看著女神發獃,久久沒有回過神,而身後的人,似乎也不敢再驚擾他,只是安靜的跪在那兒,默默等待。

不知道過了多久,神像下的人才終於長長嘆了口氣,緩緩轉過身來。

「你知道么?」神像下這人緩緩開口,他的嗓音出乎意料的柔和,而他的臉龐在燭光下,也是顯得那麼的恬靜。清晰而略顯秀氣的五官,看上去彷彿還帶著幾分書卷氣,宛然是一位淵博的學者,嘴角似乎永遠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他看著面前跪在地上的甲士,低聲道:「……你知道么。塔西佗,站在女神的面前,時間越長久,我就越感覺到自己的渺小……」

面前的這個甲士,塔西佗,趕緊低下了頭,緩緩道:「在女神的面前,世人皆渺小,陛下!」

似乎對這個回答很是滿意,這位「陛下」點了點頭,然後他又彷彿苦笑了一下:「塔西佗,你知道的,直到現在,我對『陛下』這個稱呼,依然還是很不習慣。」

「可您已經繼位,就是宗位之主,世間信徒的領袖,神靈在人間的代言人。我的陛下。」

「高士拿陛下派你來的?」神像下之人淡淡一笑。

「高士拿主教大人讓我來的。」塔西佗的回答聲音不大,但是話語之間的用詞變化,卻讓神像下的人微微皺了皺眉。

他的臉色似乎有些複雜,看著塔西佗,終於還是點了點頭:「好吧,他必定是有什麼話讓你吩咐我,你說吧。」

塔西佗聞言,緩緩站了起來,退後兩步,然後他昂起頭來,直視著面前這人:「受高士拿主教大人的託付,我將他的幾句話帶給您,一字不曾便改,傳話之中若有言辭冒犯,還請陛下贖罪!」

「……你說吧。」

「好!」塔西佗深深吸了口氣,忽然臉色一變,豎眉厲聲喝道:「海因克斯!」

「海因克斯在,謹聽教宗旨意!」神像下之人沉聲道。

塔西佗面色冷峻,厲聲喝道:「教會千年基業,已擔負在你肩上!時局艱難,人心淪喪,女神的光輝已漸漸遠離這片土地!你我身為女神信人,為女神傳道,此身早已不屬於自己!

所謂教宗,身負萬千教眾所望!身負女神榮耀所在!身負神殿千年基業!你可記得當年受洗之時的誓言!」

海因克斯面色平靜,緩緩道:「誓言曰:不惜我之身,不惜我之榮辱,不惜我之靈魂,為女神佈道,將女神的光輝傳遍大地。此身可死,榮辱可污,靈魂可滅!」

「……你記得就好。」塔西佗點了點頭:「我知道你有心結,教會之中,只能有一個聲音,一位領袖,一位教宗,一個領路之人!從今而後你記住,退位的高士拿不是教宗,繼位的海因克斯才是教宗!為了讓你不再有顧慮,不再有優柔,為了安定人心,我今日便斷了你的憂慮。」

塔西佗說完,再後退半步,垂首道:「高士拿主教所言,就是如此。」

海因克斯聽了,臉色微微一黯然,他的眼神之中流露出一絲哀傷,低聲道:「他……」

塔西佗緩緩抬起頭來,直視著海因克斯的眼睛,緩緩道:「正要稟告教宗陛下,前任教宗,現任大主教高士拿閣下,已於半個時辰前病故了。」

「……」海因克斯身子一震,凝視著塔西佗,而塔西佗卻勇敢的抬著頭,和他對視著。

過了許久,海因克斯才輕輕的嘆了口氣,垂下眼皮:「塔西佗……」

「陛下有什麼吩咐?」

「你……還記得昔年,我曾對你說的幾句話么?」

塔西佗緩緩搖頭:「陛下這些年和我說過許多話,我不知道您指的是哪一句。」

海因克斯的目光越過塔西佗,看著遠處,看著大殿的那扇大門,然後又看著天花板。上面刻畫著浮雕,壁畫,金碧輝煌……然而此刻,卻都籠罩在陰暗之下。

「那一年,我進入執事會,而你進入了神聖騎士團,我就對你說過,你是我的老朋友,我知道以你的性子,行事難免激情,所以我勸過你幾句話。而如今,這幾句話,我要再對你說一遍才行。」

塔西佗臉色微微一變,低頭道:「陛下請吩咐。」

海因克斯收回了遠眺的目光,眼神落在塔西佗的臉上,緩緩道:「你我生在這個時代,這個神靈光輝暗淡,人心淪喪的時代,世人漸漸不敬神靈,拋棄信仰的時代。這是你我的不幸。以你的才華,若是早生了幾百年,註定會成為教會歷史上的一位偉大的人物,留名教史,成為那壁畫上眾多先賢的一員。但是你我從年少時就相識,我了解你的為人和性子,你行事太過激烈,雖然你用於犧牲,心智堅韌不屈,可是我總怕你做事情,有的時候會失了本心。」

說到這裡,海因克斯深深吸了口氣,語氣又更凝重了幾分:「你我生在這個時代,我們身為信徒,為了弘揚女神光輝,為了教會基業,自然是不惜此身,萬死不辭!為了教會大業,哪怕是讓你我自污,做些陰暗之事——如果能讓教會的光明重現,相信不論是你,還是我,都願意為此犧牲,哪怕是讓自己墜入黑暗之中。可我終究還是要提醒你一次:很多時候,事急從權不擇手段,固然是無法避免,但我希望你謹記,這是一柄雙刃劍!縱觀古今,從沒有過靠著用黑暗陰私行事,就能成就大事的!要成大事,一些見不得光的手段固然是要用,但更重要的還是陽謀!過度沉迷黑暗,我擔心你會漸漸迷失本心!此言,切記!」

說到這裡,大殿之中重新陷入一片沉寂。

那高聳的女神神像,陰影籠罩在海因克斯身上!

而海因克斯的影子,則籠罩在塔西佗的身上!

這冥冥之中,似乎就註定了些什麼。

……

「這麼說……高士拿死了?」

皇帝坐在書房中,輕輕放下手裡的一份卷宗,抬頭看著皮特。

皮特的臉上依然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這位內務大臣最近似乎壓力特別大,就連兩鬢的頭髮都白了許多,眼角的皺紋似乎也更深了些。

聽見皇帝問話,皮特趕緊點頭:「是的……我得到的消息是,兩個時辰前,高士拿陛下病故在了床上,教會之中預計明天一早就會公布消息。」

「明天一早么?」皇帝淡淡笑了笑:「也好,一夜的時間,也夠他們將痕迹清理乾淨了吧。」

皮特神色一動:「陛下,您的意思……難道是說,高士拿陛下,不是病故,而是……被殺?」

「被殺……或者自殺。」皇帝說到這裡,卻搖搖頭:「其實都不重要了。高士拿那個老頭子不好對付,和我父親鬥了多年,又和我鬥了十多年。這次被我逼得退位,我就知道這一天會很快到來的。」

「……陛下這麼說,我不明白。」

「又裝傻。」皇帝淡淡一笑,忽然拿起手裡的一支筆就對皮特丟了過去,皮特側頭躲開,苦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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