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巴羅莎的臉色,陳道臨就已經明白她心意。精靈族歷來最是專情,這種部族之中視為聖物的東西,如今卻被流落於人類世界,落入這商賈之地,貨架之上,作為珍奇淫巧之物,待價而沽。
這種事情,只怕任何一個精靈知道了都會無法接受,何況是巴羅莎。
眼看那個管事似乎還要說什麼,陳道臨已經皺眉,飛快截住他的話頭,冷冷道:「不用多說了,這東西價值多少,你說個價錢吧。」
那個管事聽了,心中大喜,眼前這客人明顯是貴人身份,若是能得他的青睞,這件寶物就能賣出大價錢來,此刻正要開口,忽然就聽見旁邊的平托用力咳嗽了一聲,焦急的丟過來一個眼色。
這管事心中頓時醒悟過來,先前平托就交代過,這客人要仔細小心招待,絕不能有半點怠慢,更何況頂頭大老闆更傳了話來,這客人無論看上什麼東西,都絕不許收半個銅板,一律白送。
自己在這裡磨了半天嘴脾氣,其實都是做了無用功。
想到之里,這管事心中不免嘆氣——要知道,他身為一區管事,做大了生意,貨物賣得錢多了,自己也能多些收入。
不過心中雖然嘆息,臉上卻絕不敢顯露半分,趕緊彎腰垂首陪笑道:「這東西也算是件珍寶了。先前這東西,我們一共尋來了三件,前兩件都已經賣了出去。按照規矩,買家的名字我們是不能泄露的。不過第一件賣了八千金幣,第二件的價錢就翻了一番。如今這隻剩下最後一件,它的估價,少說也不會低於兩萬……」
陳道臨聽了,眼皮都不眨一下,淡淡道:「我也不佔你便宜,兩萬五千金幣,我要了。」
平托在後面聽的面色難看,忍不住怒視這個管事,心想安古洛老爺明明發話不許收錢,你居然膽敢違背老爺的意思……
只是龐貝商會裡規矩分明,平托雖然也是管事身份,但卻是魔葯坊的管事,管不到這裡來,此刻當著外人的面,也不好說什麼,更不好和這管事爭吵。只是對這個管事怒目相向,心中打定主意,一會兒必定要在安古洛面前狠狠的告上一狀!
這管事自然察覺到了平托的臉色和眼神,他卻面含微笑,視若無睹。
然後才輕輕鬆鬆一笑,直起身來,對陳道臨緩緩道:「客人如此慷慨,叫人佩服!不過這錢么,我卻是不敢收的。」
「哦?」陳道臨皺眉,看著這管事:「難道這東西你不賣?」
「不賣!」管事搖頭。
陳道臨這才面露不快:「你這是什麼意思?說了這半天費了口舌,價錢也說了,卻居然不賣,難道你……」
管事不慌不忙,微笑道:「這位老爺,我是什麼身份,哪裡敢戲弄您這樣的貴客。這件東西,賣是自然不賣的!不過本店的主人已經發話,免費奉送!」
「……」陳道臨這才冷靜了下來,看了看這管事,然後又看了看平托。
平托的額頭上都已經冒出了汗來,惱火的瞪了這個同僚管事一眼,心中暗恨:這傢伙實在混賬,好好的事情,偏偏要生出這麼多是非波折來!既然是奉送,你為什麼還廢這麼多話兜這個多彎子?萬一把面前這位貴人惹火翻臉了,豈不是糟糕??
「這是你們安古洛老爺的意思?」陳道臨忽然笑了起來。
「正是。」這管事迎著陳道臨的目光,從容微笑道:「我們老爺有吩咐,您這樣的貴客,能看上店裡的東西,那是咱們的榮幸。若是收了你一個銅板,那麼今後我們這店鋪也就不用開門了。您這樣的客人,就算是請都難請來。若是傳揚出去,我們龐貝商會對您這樣的貴客,連區區這麼一件禮物都捨不得奉上,一來是丟了您的身份,二來也是叫人笑話我們。」
說到這裡,眼看陳道臨一揚眉,似乎要拒絕的意思,這管事立刻目光閃動,又飛快的加了一句:「貴客何等身份,就不必為難我們這些下人了吧。一件薄禮而已,您若是不肯收,那麼我們這些人可就無法對主人交代了。」
陳道臨聽到這裡,哈哈一笑,又深深的看了這管事一眼,忽然道:「你叫什麼名字?」
這管事恭恭敬敬道:「鄙人博比騰。」
「您很好,很會說話。」陳道臨微笑:「安古洛有你這樣精明的手下,難怪生意做這麼大。」
頓了頓,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東西,笑道:「包起來吧,這東西我收下了。」
博比騰微微一笑,對身邊的僕從做了個手勢,立刻有人上來,將桌上的「情人之淚」拿了下去,片刻後就用精美的盒子重新包好了送了來。
陳道臨讓達格利什將東西收好,然後才站了起來,看了看平托:「告訴你們安古洛老爺,他的心意我領了,有什麼事情,再派人去學院找我吧。」
隨後,陳道臨帶著人就此離去,平托等人一路送到門外。
直等陳道臨走了,平托才長長的出了口氣,然後看了一眼身邊的博比騰,平托臉上露出不滿的表情:「博比騰,你剛才搞什麼鬼?安古洛老爺明明有了吩咐,你好好照辦就是了,卻偏偏要生出這些波折來!你可知道這位貴客的身份何等重要,若是你一個不小心將他惹怒了……」
博比騰看了一眼平托,然後忽然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平托的肩膀:「平托先生,說到魔法學識,我是一竅不通,自然遠遠不如你。可說到做生意,迎來送往,你可就遠遠不如我了。我方才這麼一番做派,才是為安古洛老爺爭了面子和人情。」
「哦?」平托瞪大了眼睛。
博比騰語氣從容,笑道:「一樣是送東西,可怎麼送,卻是有竅門的。若是上來就把這東西直接送了出去,萬一這客人不識貨,哪裡知道東西的貴重?說不定明明是價值萬金的東西,人家卻渾然不知道,只以為是值個三五百金幣的便宜貨。如果鬧出這種烏龍來,咱們花了大價錢送了重禮,結果卻沒撈到人情,那才是鬧了大笑話!我方才這一番話,將這東西的重要性和來歷說的清清楚楚,然後清楚的說明它的價錢,客人知道了這東西的貴重,然後再言明是奉送——這樣落下的人情才足夠重!」
平托雖然也當了多年的管事,但是他是魔法師出身,在城府上自然就不太行,這幾年雖然經營魔葯坊,可也都是和魔法工會還有教會這些人打交道,來往的也都是魔法師之類的世外之人,說到這世俗城府,自然是遠遠不如博比騰,聽了這番話,不由得愣了愣,才點頭服氣了。
……
陳道臨等人離開了龐貝商會,卻謝絕了龐貝商會派馬車相送。他難得來一趟帝都城裡,又是在這阿喀琉斯大街這等天下最最繁華之地,自然還要帶著精靈小妞兒好好的逛逛走走。
出了龐貝商會,恰好在這路口正對面,就是那隨風招展的鬱金香旗幟。
陳道臨心中一動,就看著身邊的巴羅莎,笑道:「我記得你當初在冰封森林裡的時候,就對這鬱金香工坊的貨物最最著迷,每次提起來的時候,都恨不得能飛到羅蘭帝國來瞧個夠才好。今天來到這裡,這可是鬱金香工坊的老巢了,我帶你去好好看看吧。」
巴羅莎俏臉一紅,隨即卻道:「鬱金香家么……我當初是很喜歡的,不過現在卻不喜歡它們了。」
「哦?這是為什麼?」陳道臨疑惑。
巴羅莎垂下臉來,低聲道:「鬱金香家的人,當初欺負過你,我想起他們,心中就不舒服的很。」
說到這裡,陳道臨心中一動,猛然就想起了當初在冰封森林大元湖畔的那個夜晚。
就是在那晚,自己終於從美夢之中醒來,終於看清了藍藍的真心。終於明白了自己之前的想法不過是一廂情願的美夢而已。
也就是在那個晚上,藍藍為了杜微微的受傷,就棄自己不顧——先前還說要和自己一起離開廝守一生,可只看到杜微微受了傷,就頭也不回的跟著人家跑掉,連看都顧不上看自己一眼。
自己被鬱金香家的那些驕縱侍從欺辱,藍藍也無暇顧及,自己這個人,在她心中,只怕連杜微微的一根頭髮都比不上。
也就是在那個夜晚,自己終於被精靈女孩巴羅莎感動:藍藍視自己如草芥,視杜微微如珍寶。可偏偏巴羅莎這個蠢萌蠢萌的精靈小妞兒卻對自己一往情深,不惜拋棄部族,跟隨自己。
回顧這些往事,陳道臨先是心中一酸,隨即又是一熱,忍不住伸手過去,握住了巴羅莎的小手,輕輕一捏。
兩人四目相交,心意相通,不由得都是一笑。
如今陳道臨在羅蘭帝國已經站穩腳跟,不再是當初那個冰封森林狼狽奔走的草芥,連鬱金香家族的一個小小的侍從都可以任意欺辱。
如今的達令哥,有魔法學院教授的身份,公認的魔法天才,魔藥學高手,又是東海總督的座上賓,被皇帝欣賞的年輕俊傑,擁有宮廷頭銜……
想到這裡,陳道臨忽然輕輕一笑,指著對面那鬱金香家旗幟之下的建築。
「走,去看看!」
……
說到底,陳道臨也終究是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