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初戀品鑒師 第一章 春日心弦

台版 轉自 負犬小說組

圖源、錄入:Crystal

一匹上了年紀的老馬被人賣去拉磨。老馬想像著自己系在磨邊的身影,哀嘆起悲慘的命運。它曾度過賽馬場上繞圈競跑的燦爛生活,現在卻在石磨邊繞圈。老馬想,這種落魄的模樣多悲慘啊。

——這是何時的記憶呢?家裡曾經有人為我朗讀這個童話。

我的家族滿溢著祖父支配的嚴峻氣氛,爸爸忙碌得一個月僅回來幾天,而且總會帶回一大堆跟班。但兩人都對我很溫柔,只要我跟他們討玩具或衣服,幾乎都會買給我……啊,總算想起來了,是媽媽念童話給我聽。媽媽出生望族,在優渥環境下成長。媽媽在大學時代獲選校園美女,年紀輕輕就結婚。同時,媽媽自言自語的時刻逐漸增加,我還不到十歲時就離開家……

她為什麼獨自朗讀這種童話,又為什麼講給我這個還有大好未來的孩子聽呢?雖然媽媽離開了,但家族很快恢複原狀,因為爸爸再婚了,結婚對象比媽媽更年輕貌美。接著,我多了一個弟弟,家裡比以前更熱鬧。

現在想想,我從那時候起就被詛咒了。我們每天都會長大一點,但不知人生哪一個時刻起,「長大」代表著「變老」。

我不想變得像媽媽一樣,也無意變得像無法忘懷議員時代餘暉的祖父,或高估自己工作實力的爸爸。若不想變成那匹拉磨的老馬,只要邁向隨著年齡一同成熟、精練的技術或文學、藝術相關的未來就行了——

我決定踏上音樂這條充滿苦難的道路

1

各位新生:

歡迎你們來到縣立清水南高中!想要清新、熱誠、賣力參加社團活動的新生,這本手冊刊有社團招生日程。無論是還在猶豫參加哪個社團的你,還是已經決定好心中所愛的你,我們都誠摯期待你的參加!

全體文化社團 敬上

文化社團一行人聚集在教職員辦公室,像罪犯一樣垂著頭。

生輔組的老師拿著捲起來的手冊敲著掌心,瞪向所有人。他是一位彷彿連頭蓋骨下方都滿晃肌肉,很適合將竹刀當裝飾品的老師。我忍不住懷疑,在教師甄選中是否保留生輔組專用的特別名額。換句話說,他光從外表看就很恐怖,比其他老師更恐怖。在老師面前,報刊社、硬筆畫社、花藝愛好會、鐵道研究會、天文觀測社……等平時活動樸實又不起眼的一行人排排站著反省。

管樂社的我獨自站在隊伍末端,盡量遠離其他人,視線投向窗外。一片輕薄透明的花瓣宛如將春天捎來的信箋,緊緊貼在窗戶上。這股恍惚感是什麼呢?春假真不可思議,這幾日好似在學校生活中鑿了一個窟窿的晴空亂流。窗外路上走著入學前採買好物品、丈量完制服尺寸的新生與家長背影。通往正門的路上種植著成排樹木,櫻花就不用說了,還種著梅花、大花山茱萸等會盛開花朵的樹。

「沒要你們跪著就該慶幸了。」老師發自丹田的破鑼嗓子將我拉回現實。我以為他對東張西望的我說話,但不是。「說起來,社團招生按規定要到四月的第二周才開始。」

聽到老師這句話,一名圍裙染著墨漬的社員噘起唇。她是硬筆畫社的小希,和我同年級。排成一列的眾人也馬上露出不服氣的表情。

「怎、怎樣?你們有話想反駁嗎?」

希發出並非反駁,而是憤恨的聲音。「……明明每年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對啊。」現場醞釀的不滿感染上她身邊整排人。

「為什麼唯獨今天被罵?」「明明都碰到一年級減少一班的嚴重狀況了。」「這對我們來說可是事關存亡的問題。」「老師根本不懂。」「老師一點也不明白我們的難處。」「在這邊拖拖拉拉,新生都要跑光了……」

微弱,但無止境的抵抗開始了。

學校內部有不須刻意招人,新生也會自動聚集的熱門社團,也有須大肆宣傳的冷門社團。前者是網球社、足球社等規模龐大的運動社團,後者是如今在場的小眾文化社團,因此我們自然要賣力招生。往年有一個不成文規定,文化社團能夠在新生正式入學前就展開招生,老師通常會放過一馬。

生輔組老師用捲起來的手冊在掌心重重一敲發出聲響,然後忿忿地嘆氣。

「凡事都有限度。家長抗議了。」

「……抗議?」希抬著眼重複這句話,她臉上有抓傷。

「你們在體育館走廊上搞出一堆雜音。」

「老師指的是發手冊跟傳單嗎?我們那時的確有點亢奮。」

「亢奮過頭了。像成龍的木人巷一樣大鬧是怎麼回事?」

眾人面面相覷地細語。木人巷?你們聽過嗎?沒聽過吧。

生輔組老師的喉嚨深處發出呻吟。「還有其他抗議。你們那身裝扮怎麼搞的?」

鐵道研究會成員穿著蓋滿印章的T恤,花藝愛好會成員戴著花環與花做的首飾。雖然誇張,但若不打扮得讓人一眼就覺得有意思,社團就無法生存。大家上周末得知一年級從今年開始減少一班,因此格外對招募社員湧出危機感。接著,社團中傳出一聲長長的嘆息,全身撲滿白粉、穿紅色兜襠布的男學生踏前一步。他是戲劇社社長,與我同年級的名越。

「您不會用服裝或外表判斷他人吧,老師?」

「貧困的戰後另當別論,在現代,服裝或外表都是貴重的情報之一!」

生輔組老師搖晃著名越的雙肩,明明不該這麼做,名越卻抵抗起來,紅色兜襠布的綁繩差點鬆開。隊伍中傳出尖叫。老師連忙綁好繩子,眾人剛放下心,老師馬上發出彷彿快哭出來的聲音。

「還、還有第三則抗議。中途闖入大喊『男人在哪,我要男人』的女學生是誰?」

我稍稍舉起手。

「穗村,你竟然……」

我用力搖頭試圖辯解,此時,希袒護我地站出來。

「請不要誤會千夏,她不是自願說出這種話的。要到達『男人在哪,我要男人』的境界,中間須跳過一段很長很長的過程。」

「管樂社真辛苦呢。」天文觀測社的社長同情地走近我,大家也跟著聚集過來。

「不只社員少,還都是女生,對吧?」脖子掛著單眼相機的報刊社社員替我說明。

「要到達這種境界到底是跳過什麼樣的過程?」穿著紅色兜襠布的名越加入對話。

「跳過開頭跟中間以及最後就會變這樣。在分秒必爭的招生世界中,省略是無奈之舉。」聽到希的傾訴,名越回應:「……我不懂。不過算了,下次短劇好像用得到這個。」他從紅色兜襠布中拿出靈感筆記本。

「說完了嗎?」生輔組老師介入我們。「就算用這種說法總結你們奇特的行為,我還是很頭大。拜託,變回一年前剛入學時的乖孩子,可以嗎?」

再也無法變回乖孩子的我們,被老師嚴正訓斥約三十分鐘後,一個接一個離開辦公室。

2

停下腳步回顧過去只是一個瞬間,瞬間並不存在所謂的快或慢。

因此,面對升上高中後轉眼過去的一年,我不想說喪氣話。

我是穗村千夏,國中時代參加全年無休、像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日本企業般嚴苛的排球社。連職業運動都有休賽季,排球社的狀況再怎麼想都令人火大,所以我決心趁升高中的機會進入有女性氣質的社團。我一手拿著奶奶買給我當入學賀禮的長笛,敲響管樂社的大門。管樂的門檻不像古典樂那麼高,也沒有限制音樂類別,吹爵士樂還是流行歌都可以。如果是管樂器,就算高中才開始學應該也能吹出幾聲,我想自己還為時未晚。

循著屋頂傳來的法國號音色,我走上春假時空蕩蕩的校舍樓梯。法國號是種難以吹出所有音調的樂器,但這傢伙剛入學就會吹出三十二拍長音的無聊特技,學長姐也大吃一驚。他能視譜吹奏,高音域也不會失准。

我在樓梯平台停下腳步,靠在牆邊地側耳傾聽法國號。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風壓拂開我的劉海。春季空氣還有些冰冷。我在國中時代適合得過份的短髮,現在也長到肩頭了。

我回想起這一年間的事。

管樂社由於社員不足,一度站上瀕臨廢社的懸崖。我們跨越危機的原動力,來自一位我們入學時到任,同時也是音樂科罕見的年輕男老師。他是草壁信二郎老師,二十六歲。學生時代曾在東京國際音樂比賽指揮部門中得到第二名,眾人期待他未來成為聞名世界的指揮。然而海外留學歸來後,他捨棄過往所有經歷,消失了好幾年,之後到這所學校擔任教職。理由不明,他本人似乎也不願提起。唯有一件事清楚明了,他是我們管樂社的溫柔指導老師。即使擁有強大的經歷,他也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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