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到了,春天還會遠嗎?
這是國中時代恩師交給我的一句話。我一直以為是日本俗諺,指正我錯誤的是童年好友春太。他咬著盒裝牛奶的吸管,輕描淡寫地說:「你這麼想倒也沒什麼差啦?」我莫名火大掐住了他的脖子,因此他含著淚水向我說明:「這是英國詩人雪萊的〈西風頌〉里的一節。」哦,真意外。這個詩人真不錯。就在我滿心敬佩的時候,春太滴咕:「雖然他是有奇行加怪癖、被取了限制級等級綽號的人就是了。」
我有種回憶被玷污的感覺。不是被雪萊,而是被春太。
即便雪萊是××××,只要他的詩作出眾不就好了嗎?當需要忍耐的寒冬到來,就代表溫暖的春天也在不遠處。就算現在因不幸而痛苦,只要撐下去,前途就有光明的未來跟希望在等待。
我想珍惜相信這件事的心情。
但也有將不幸當成擋箭牌,無法採取任何行動的人;也有在冬季的嚴寒之中,光是吐出結凍的呼吸都要費盡全力的人……這點我也明白。人類並不如嘴上說的那麼堅強。
我該如何推他們一把呢?
告訴我啊,春太。
1
我的名字是穗村千夏,高中一年級的多情少女,也可說是個可愛的小姑娘。總之,請容我如此自稱。我在國中時代隸屬全年無休、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日本企業般無比嚴苛的排球社。我決心趁著升上高中的機會進入有女生氣質的社團,東奔西跑到最後總算順利在管樂社落腳。現在我仍寶貝著奶奶慶祝我入學,買給我的長笛,賣力投入練習。
文化祭餘音淡去的十一月上旬,那件事在冬初時發生了。
魔術方塊突然風靡全校。
我說明一下魔術方塊好了。這是匈牙利建築學家魯比克·厄爾諾發明的立體益智玩具,平行轉動三×三×三立方體的其中幾面,拼出白•••藍•紅•橘•綠•黃的六個面即可完成。轉動時的旋轉感最棒了。就算只是單純轉動,或只拼出一面,也能大幅消解壓力。聽說我媽媽讀高中時(一九八〇年代)大為流行,全國各地還舉辦了比賽多快拼出六個面的大會。那是手機還沒普及的時代。
事情的開端是我所屬的管樂社。
二年級社員將義賣會賣剩的魔術方塊拿到社辦,隨手扔在桌上。小貓兩三隻的社員稀稀落落地聚集過去。
那是個宛如未開化部落居民,注視著從天而降的可樂瓶般的景象。一位具有勇氣的前輩伸手拿起,轉動起來。當一面顏色拼好,一股喜悅噴涌而出,我們爭先恐後出手,上演小朋友般的爭奪戰。
隔天,一個增生為三個。
這沒什麼,不過是街上的大型書店角落在悄悄販售魔方。四分之一世紀前也流行過的益智玩具,堅忍地找到棲身之所,繼續活了下去。
練習的空擋中,社員拿著魔術方塊轉啊轉、轉啊轉,下課時間也會輪流挑戰。大家都熱心研究,口中說著手指加速法、層先解法、F2L等等,認真談論不知道從哪裡學來的專門術語。
一個星期後,三個增生為七個。
不會吧?而且合唱團跟戲劇社成員也隨身攜帶,每一個都形狀大小不一,還有卡通圖案等各種類型,自豪地互相獻寶。或許是這種益智玩具能給人聰明的印象也說不定。而且顏色繽紛,若換個觀點來看,也算是有種時尚味。魔術方塊這種稱呼不是挺帥的嗎?也是啦,比起在學校、公車或是電車中默默跟手機大眼瞪小眼,這的確比較健康清爽……
幾天後,校園到處都看得到魔術方塊。看著連淮備考試而疲憊不堪的三年級生都陶醉地將之拿在手中,我一陣眩暈。
據說有人在路上發現大量特賣的奇特店家,結果學生蜂擁而至。嗯嗯,原來如此。看來在管樂社這種小眾團體中受到正面評價的東西,就是這樣在狹窄的校舍中踏上急速普及的道路。我親身體驗到風潮產生後,在超短期內生根的過程。在走廊、中庭、樓頂拿著五顏六色的魔術方塊轉啊轉、轉轉轉的景象,讓我陷入一種錯覺,此時彷彿不是現代社會,而自己誤闖奇幻世界。
然而無論什麼風潮,都必然出現衰退之兆。以我的學校來說,就是開端的管樂社厭倦之時。實際上,大家過一個月後都膩了,找起下一種刺激。
此時,壓軸登場了。彷彿想主張風潮的高峰與衰退都要由開端的管樂社決定,一個自豪為明星的笨蛋登場了。
那就是法國號演奏者上條春太。
我介紹一下春太吧。他是我六歲以前的鄰居,之後各奔東西,接著在高中重逢的幼年玩伴。他很介意自己的娃娃臉跟嬌小身形,但他天生擁有女生的我發自內心所渴望的一切要素。他有柔順髮絲與細緻白晰的肌膚,還有雙眼皮與纖長睫毛。春太容貌中性,被女生稱讚可愛就會不高興,想刻意裝出硬派的一面,但這反而導致隱性支持者的增加。
可是,大家不能上當。
他身上藏著大秘密。
他因為那個秘密拒絕上學時,我出手相救。
而春太在短短三十秒內,就能把魔術方塊的六個面拼好。
就連眼光高遠的管樂社社員也為之嘩然,但我冷眼以對。我還在想他練習結束就直接回家,偷偷躲在房間里是在做什麼,原來是這個啊。過了半夜四點,房間里的燈還亮著的傳聞,原來就是這個引起的啊。
春太以一秒、十分之一秒為單位逐漸縮短時間。傳聞轉瞬傳開,合唱社、魔術同好會、硬筆畫社到生物社,最後連三年級生跟回家社的學生都被卷進來。明明可以不要理會,他們卻正中春太下懷,對他發起種種挑戰。春太被要求先做三十次伏地挺身、額頭貼在球棒上轉圈圈、用直笛吹完「G弦之歌」再開始等等,背負各式各樣的不利條件。
神速方塊高手春太。
一如這個稱號所示,春太站上了學校的定點。方塊高手是能夠成功拼出六個面的人的正是總稱,不到三十秒就完成的強者則被贈予「神速」的桂冠。之後,音樂教室不時響起「不行,這樣成不了世界第一」的哀嘆,以及眾人鼓勵他的聲音。順帶一提,官方世界紀錄是七•〇八秒。這絕對不可能打破。
各位,拜託你們認真練習管樂啦。
我很不爽,於是弄亂春太陸續完成的魔術方塊泄憤。春太無畏無懼地繼續完成,而我繼續弄亂。不久,我學到了訣竅,可以用短短十妙、僅僅二十個步驟就完全弄亂。做到這件事的時候,我發現眾人向我投來畏懼與憧景的目光。
轉亂好手千夏。
這是我的稱號。轉亂是把六面拼好的魔術方塊轉得亂七八糟,正式比賽似乎還有稱為轉亂員的正規專屬工作人員。唉,終於連我都變成其中一員了。
轉啊轉,轉啊轉。
轉啊轉。
無論再怎麼有趣,再怎麼盛行,風潮這種東西總有一天會面臨沉寂的命運,就好比落在沙漠中的冰雹。雖然早已明白,不過眼看校園見慣的景象漸漸消失,好像目睹六彩寶石逐漸不見,讓人感到寂寥。
風潮的開端與蔓延越是隨便,越會留下凄慘的殘骸,不再被看一眼。這是最糟糕的終結。我媽媽到現在都還把脖子上長著領子的噁心蜥蜴、鰓上方度長著筆頭菜的奇怪蠑螈照片像遺照一樣貼在相本上(註:前者應指傘蜥蜴,後者應指墨西哥純口螈,兩者於一九八〇年代的日本皆曾因廣告風行一時),但我們學校的魔術方塊,由引發熱潮的春太淮備了特別的引退舞台。
魔術方塊退流行的一天——
學校中庭通往正門的道路上種著整排樹木,樹蔭下的長椅則供人休息。放學後的社團練習前,春太盤踞在他的固定座位上。他的理由是讓頭腦冷靜下來。
學生放學途中,不時瞄向春太。春太拱著背脊,戴著手套,吐著白色氣息,默默轉動魔術方塊。部分女生認為這是如詩如畫的景象,不過他有點不對勁。
春太嘆著氣,神情憂鬱,有時痛苦地皺起臉。就連不再對魔術方塊感興趣的學生也關注著他。如果是第一次看到的人,一定會停下腳步吧。
因為春太挑戰的是——六面全白的魔術方塊。
2
若要說明來龍去脈,就得從對春太提出極不合理難題的女生說起。
我跟春太老早盯上了成島美代子這位同年級生,想邀她加入管樂社。為什麼是在這種時期決定?為什麼會由一年級生的我們來做?這當然有理由。
我們的管樂社只有九名社員。鼎盛時期似乎有超過六十人的紀錄,但今年處在勉強逃過廢社危機的低谷狀態。這樣根本無法參加比賽,活躍的場合頂多就是為棒球隊加油時的演奏、在體育祭演奏國歌〈君之代〉,或是文化祭中的舞台表演。我才不要這樣。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