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之後,商會有如被搗過的蜂窩般整個被鬧得天翻地覆。
咆哮與命令四處飛竄,應該是利用魔法的力量讓通訊得以連續不問斷。
平時待的辦公室上鎖了,房間的主人似乎不在裡面。
即使敲了隔壁的私人房間也沒有回應,應該說連敲擊的聲音都沒有。
然而,門扉卻緩緩地開啟了——經由他人的手。
「小聲一點,現在好不容易才平靜下來。」
艾莉米亞輕聲說道,將帝羅拉進房間內。
感覺相當不可思議,完全聽不見自己的腳步聲,反而是心跳聲大得驚人。
「總覺得有點讓人不舒服耶。這是什麼?消音室嗎?」
「我只是讓風精靈不要傳遞我們的聲音以外的所有聲響。」
在床鋪中沉睡的璐嘉痛苦地呼吸著,她似乎一直工作到入睡的前一刻,床鋪的周圍到處散落著紙張。
娜奧美在床鋪的一旁握著璐嘉的手,一雙眼睛哭得又紅又腫。
「她沒事吧?」
「過勞加上身體虛弱引發的感冒,雖然沒有危及性命,但需要靜養。」
「這樣啊……」
總之,沒有大礙真是太好了。不過,他已經能夠預見失去司令塔的奧格雷亞的未來。
「抱歉,這種情況下還提這種事,不過你能收下這個嗎?」
帝羅走進了房間里,有點強勢地將裝有一萬枚銅幣——相當於一枚金幣的收入——的布袋塞進了娜奧美的手中。
「這麼一來,我就不再是奴隸了,對吧?」
「你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啊……」
娜奧美帶著毫無霸氣的表情,以嘶啞的嗓音說道。
「嗯,我會愛怎麼做就怎麼做的。」
「帝羅……璐嘉要我把這個交給你。」
他背對著娜奧美轉過身,艾莉米亞遞給他一封以封蠟封起來的信封。有如要掩飾顫抖般,她的手牢牢地握住了自己的手。
「這個人真是的……」
他拆開信封后露出了苦笑。
裡面裝著一張以標準格式書寫著『三級市民證』的公文和一封信。
『致帝羅
恭喜你。當你閱讀這封信的時候,你已經出色地賺取了金錢,靠著自己的力量得到了市民的身分了吧。雖然娜奧美和艾莉水亞都很篤定地說你辦不到,但我一直深信如果是你的話,一是會成功的。若要關我為什麼,那是因為你那副莽莽撞撞又拚命賺錢的模樣,像極了以前的我。我說這種話會不會顯得很老氣呢?
感謝你即使身在這麼不熟悉的環境中,依然時常協助找,希望我們一起共度的時光能夠成維你的精神糧食。再寫下去就太冗長了,我就先寫到這了。
加油。
璐嘉.薩爾維多』
如果這是命令或指派工作那種強制義務的內容,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拋棄掉。但是,這個實在是——
「三級市民權是男性可以獲得的權利當中最高等的權利。只要擁有這張三級市民證,在下個月開始生效的同時,你就能擁有私人的財產。娜奧美所說的一枚金幣只不過是在奧格雷亞商會裡的待遇,並不是官方的正式金額。不過,璐嘉為了要答謝你,動用私人財產去申請了這張正式的市民證。你要記得這一點。」
「……多少?成為三級市民要花多少錢?」
冰冷的聲音從腹部深處流出。
「要成為三級市民除了必須向王宮繳納一百枚金幣,還需要擁有一級市民以上身分的人當你的保證人。」
不僅來自異世界、身分不明,而且還是個男人,要讓這樣的自己獲得認可是件多麼困難的事啊。璐嘉犧牲了自己的金錢與時間,從宛如地獄般的忙碌工作中撥空為自己處理這件事——沒錯,還是在她已經預見奧格雷亞商會即將瓦解的情況下。不管怎麼想,一枚金幣都是不划算的報酬。
「為什麼啊!我可沒有幫她的忙幫到值得讓她為我做這種事啊!」
「我聽說璐嘉以前逃家時,為了累積可以自己經商的資本,在許多地方工作過。在被人僱用的立場上要自己賺錢是多麼嚴峻的事,她比任何人都還要清楚。如果是連市民證都沒有的人就更……」
娜奧美凝視著璐嘉的額頭,平淡地說道。
「總之,你現在已經是自由之身,沒有必要再繼續待在這裡了。」
艾莉米亞像是將他一把推開似地斷然說道。
這是他渴求已久的解脫時刻。
終於爭取到了身為人的地位。
然而,他的心情仍舊是烏雲籠罩。
所謂自由,是這麼沉重的東西嗎?
「……是嗎?那麼,我要走了。」
他將許可證收進懷裡,小心翼翼地不讓它有任何折損。
再這樣下去,商會遲早會瓦解吧。就算如此,他又能幫上什麼忙?沒有必要留下的人,只有離開一途。
「等一下。」
娜奧美以不同以往的平靜嗓音叫住了他。
「幹嘛?」
他還以為自己肯定會被臭罵一頓,像是「忘恩負義」什麼的。不,不如說對方如果這樣罵他,他反而還覺得比較輕鬆。
「把這個帶上吧。」
娜奧美將一個系著白色繩索的皮革袋丟給他,他從開口處的縫隙間看見好幾枚閃閃發亮的金幣。有這麼多的錢的話,就暫時不愁吃穿了。
「喂,這是……」
「沒關係,那是我個人的積蓄,不是商會的。我讓你陪著我做了很多事,那些就當作是酬勞吧。而且,我相信你會比我更懂得善用那筆錢。」
娜奧美確實是個又跩又暴躁,讓人氣得不得了的大小姐。但現在回想起來,她曾經做過一件像是大小姐會做的奢華揮霍嗎?不僅沒有華麗的衣服,即使玩耍也是不花錢的一人遊戲,在日常生活上甚至還非常節儉呢。
為什麼……最後……要這樣….
「這樣啊,那我就感激地收下了。」
他將皮革袋收進口袋裡,因為掩飾不了無從發泄的煩躁而粗暴地離開房間。
「……」
艾莉米亞輕輕地抓住了他衣服的袖口。
「幹嘛,你也有什麼東西要給我嗎?」
他粗魯地說完後,艾莉米亞默默地點了點頭。
「你帶著這個走吧。」
艾莉米亞拿出了好幾封信,上面以娟秀的字跡寫著好幾個人的名字。它們的共通特徵是後面都加上了一句「介紹信致~」。
「無論是借宿還是要採購原料的時候,這些都是可以信任的人,對你會有幫助的。」
帝羅以顫抖的手收了下來。
「……吶,你們難道不打算向『鳥』認輸嗎?」
既然毫無勝算的話,就應該要在還剩下一些財產的時候退出吧。
「事到如今,我們已經抽不了身了。娜奧美不會認同這種做法,璐嘉也是拚了命地在工作,還有那些不顧一切努力工作的下屬們。我們別無選擇,況且……」
艾莉米亞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你曾經說過『只要我有心,無論什麼都做得到』,而你也真的做到了。所以,我也想要在最後試著努力看看。」
她勉強擠出了笑容。
他感到宛如後腦勺遭到鐵鎚撞擊般的強烈衝擊。
他想看見的——是這個少女如此悲傷的表情嗎?
他想像著面無表情的艾莉米亞心中掀起巨大漣漪的情感。或許撤退會比較好,先認輸投降的話,或許還能保有奧格雷亞商會的存在也說不定。然而,一想到她們所付出的時間、金錢與驕傲,她們也只能繼續戰鬥到最後一刻吧。
「有勝算嗎?」
「現在沒有。」
之所以沒有斷然說出毫無勝算,是因為這代表著她們的鬥志尚未消失,是微小的抵抗嗎?
然而,最明白眼前的事態毫無勝算的也是她。不論她再怎麼緊握手中的魔杖,現實也不會有所改變。行使術也只是一種力量,就算被稱為魔法也無法喚醒奇蹟。
兩人就這麼陷入了寂靜之中好一會兒。
不久之後,他們緩緩地走向商館的出口。
地板上的喀猶尼族徽章彷佛在注視著他。
他將手貼上了左右兩扇門。
再一步,只要踏出這一步,他就能夠揮別過去。
只要拿「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當藉口,便不會傷害到任何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