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八章 迷路孩子的心

妖貓與貓又——看似相同,實則不同。簡單來說,貓又是比妖貓還高級的妖怪。貓原本就是帶有靈性,和其他生物比起來,更容易成為精怪。生物活得太長,超出應有的壽命,便成為超越原本生命的存在,也就是精怪。它們可以用雙腳行走、說人類的語言、唱歌跳舞……只要它能做出和人類一樣的行為,就該懷疑它已經成精了。歲數超過二十年的貓,很多都成精變成妖貓了。

成精的貓,有的會以妖貓的姿態度過餘生,有的會以貓又為目標,不過立志修鏈者連一成都不到。貓又的壽命更長,力量也更強大。不過,想成為貓又,不只需要嚴格的修鏈,還得符合某個條件。

想成為獨當一面的貓又,就必須跟人類建立感情,再取下那個人的首級。

成精的貓要成為貓又,得吃掉飼主的頭。如果無法捨棄對人類的感情,無論力量再強大,都無法往前進一步。精怪是徒有皮毛的妖怪,而貓又才是擁有強大力量的正牌妖怪。吃掉人類,順利成為貓又之後,他們就無法再與人類生活在同一個社會中,也成為有別於精怪或一般野貓的存在。

離開貓群之後,貓又會去侍奉長老。貓又長老在貓又中是力量最強的,沒有同情心可言。就算他們極盡殘忍之能事,也不會有一丁點自責的念頭。負責統御所有貓,受到所有貓又尊敬的長老,是獨一無二的存在。只要貓又長老一聲令下,誰都得乖乖聽話。連眾人另眼相待、有「三毛龍」之稱的龍,也不例外。

龍侍奉完貓又長老後,回到故鄉四處探訪,想找一個輕易就會上當交出首級的人類,但談何容易。他甚至連個看起來會收養自己的人類找不到,幾個星期就過去了。龍心想,再這樣拖下去,要到什麼時候才能變成貓又,才總算放棄了不切實際的堅持。他找了個人潮眾多的商家,閉著眼睛從屋頂往下跳。

(掉到哪個人類身上,就給他養吧。)

龍巧妙地跌在某人的肩膀上,睜開眼看著這個借他肩膀一用的人。這人穿著咖啡色和服,料子粗糙,腰上插著短刀,卻駝著背一副窮酸樣。奇怪的是,貓突然跳到他的肩上,這人卻一點反應也沒有,眼神一片空洞。龍擔心自己或許撞到他的要害,因為他的步伐不穩,走路搖搖晃晃的,於是龍決定坐在他的肩膀上再觀察一陣子。男子的目的地,是一間破長屋。一到家,他就拿起放在土間的繩子,套了一個圈。龍感到不安,他發現有些不對勁。

(……不會吧。)

男子把繩圈綁在門框的橫木上,確認過綁緊了之後,就搬來火盆,站在上頭,準備把脖子伸到繩圈裡。龍連忙用尖銳的牙齒晈斷繩圈。男子跌坐在地上,接著又走出屋外,朝無人的林地前進,想在那裡上吊。龍又咬斷繩子。後來男子跑進藥草田,想摘毒藥草,龍就在上面小便阻止他,後來總算回家。但隔天他又跑到河邊,把頭埋在水裡動也不動。龍藉助兵主部的力量,讓男子周遭的水退去。男子用盡各種手段,多次尋死。一移開視線,男子好像就會死掉,因此龍幾乎不眠不休陪在他身旁。

過了好幾天,龍已經筋疲力竭,癱在男子身旁。這時候,男子才彷彿第一次看到龍一般,說:

「是你……救了我嗎?」

龍本來是想要男子的項上人頭才這麼做,但在解救男子過程中,似乎也分不清自己到底為了什麼。男子凝視著龍,好像找到什麼思索已久的答案似地點點頭。

小春打著哈欠醒來時,身體冷到發抖。他正想說「是你這壞心眼的傢伙拿走我的被子,對吧?」這才突然想起,自己已經被趕出家門。無處可去的小春在城郊晃蕩,撿了些適合鋪床的稻草,後來找到一個只剩木框的破屋子,就草草鋪床睡下。才睡了幾個時辰,昨晚的事情就全忘光了,小春獨自一人,露出苦笑。雖然相處不到一個月,但回想起這段時間發生的種種,喜藏明明還活得好好的,卻不知為何好想哭。小春連忙拍拍自己的臉。

(……你在難過什麼,振作一點啊,大妖怪!你是妖怪中的妖怪!!)

這樣叱責自己,只會把臉頰弄疼,根本毫無意義,小春覺得好難過。但最讓他難過的莫過於,咕嚕咕嚕……肚子里那隻飢餓蟲在哀嚎。這隻蟲真不要臉,連小春正沉浸在感傷中,仍然叫個不停。但肚子再餓,那個老是不情願做飯給自己吃的男人,已經不在身邊。小春有點後悔昨晚演了那場戲,但想起人面牛講的話,小春又搖搖頭。

「如果你的本意不是想把喜藏兄或其他人類牽扯進來的話,請你照我說的去做。」

從熊坂回來時,那個男子就站在長屋的後門旁。聽完事情經過,小春問:「為什麼想幫助喜藏?」

那人沉默半晌道:

「因為他說中我內心的感受——那連讀心妖或我自己都做不到……所以我就心血來潮想幫他一把。」他微笑著。小春覺得,那抹寂寞的笑,不知為何和喜藏有些相似。或許是他也有同樣的感覺,才想幫助喜藏吧。於是,小春按照他的指示,晈了他的手臂,讓自己的虎牙沾上血,上演一出要取喜藏首級的戲碼。小春之所以點頭答應,並不是同情喜藏那副寂寞的樣子,而是小春也有同樣的想法。敵人的目標是自己,把別人牽扯進來不是小春的本意。刻意演這場戲是考慮到喜藏的個性彆扭,說真話他不會接受,撒謊他也不會相信。要是不演那場戲,他也不會把小春出家門。

喜藏的表情很難解讀,那時卻露出受傷的表情。難道是因為他覺得又遭受背叛?還是多多少少有些寂寞?想像喜藏抱頭懊惱的樣子,小春心想,唯獨這種樣子絕對不可能出現在喜藏身上,笑了出聲。

(我不在的話,不過是恢複原狀而已。他一定生龍活虎的吧。)

小春有點生氣,把頭埋進膝蓋里。

另一邊的喜藏……

正如小春沒來前一樣,一個人默默吃著早餐。

(一個人吃早餐很好,味噌湯就是要熱的才對。)

無論是餐前準備還是餐後收拾,兩個人吃飯,就要多花一倍的工夫與時間,麻煩死了。小春個子小小,食量卻是喜藏的好幾倍,所以才短短一個月,家計就已經出現困難。小春不容易叫醒,就算大叫拍打都不怕,總是等他肚子餓得咕咕叫,才會起床。口中嚼著腌蘿蔔的喜藏突然想到,小春這時候應該和平常一樣因為肚子餓而睜開眼了。

(也不能排除他意料找到氣味相投的夥伴,正一起吃飯。或者,可能出現什麼意想不到的變化,回去夜行了……)

還是,小春的肚子正在肆無忌憚地大聲哀嚎?

(……都不重要了。)

他搖搖頭,扒了一口飯。喜藏決定,反正兩人再無瓜葛,就不必再把回憶翻出來了。才剛下定決心,有個擅自賴在別人家不走的無形妖怪,就開口問他:

「小春跑到哪裡去了?」

喜藏把味噌湯碗從嘴邊移開。只要小春不在,這個討厭陽光與人類的妖怪,就不會在喜藏面前現身。雖然看不見,喜藏多少也聽得出來,對方的語氣中帶著難過。於是他隨口答道:

「他昨晚跑出去了,接下來會怎麼樣,我就不知道了。」

那個聲音沒再說話,另一個從地板下的粗聲問道:

「他明明那麼喜歡這裡,怎麼會走?」

「喜歡?不過就是有飯吃,才賴著不走,不是嗎?」

「妖怪會待在人類身邊,不可能只因為有飯吃而已。」

「不然是為了什麼?」喜藏看著下方,但只有自己拿碗的手、褪色的榻榻米,以及骨瘦如柴的腳而已。

「才不告訴你!」粗聲哼了一聲,搖動地板道。

「這種問題,你就自己想想吧。」

插嘴的是平常也看得到見的硯台精——硯台長出細瘦的四肢,跟人類一樣用兩隻腳走路。以往他都是碎步靜靜走到喜藏身邊,今天卻叭躂叭躂地踏著零亂的步伐。他個性溫和,每次都會跟喜藏抬杠。聽到硯台精說「小春好可憐」,喜藏噗嗤一笑。

「你對同類倒是挺好的嘛。」

「……這和他是不是妖怪無關。我喜歡小春,才覺得他很可憐。」硯台精一張黑臉蹙眉道。

「對呀對呀,我們大家都喜歡小春。」

聽到老是頂撞小春的女妖怪撞木講出這種話,喜藏覺得更可笑了:

「你不是很討厭他嗎?」

「你這個木頭人真是什麼也不懂耶。」撞木愕然道。

「就是因為他很可愛,我才想逗他一下。」

撞木這個妖怪身體像人,臉卻像雙髻鯊。雖然現在看不見,但那種好勝不可一世的口氣,無論白天或晚上都不會變。可是她的臉上是否帶著難過?這就不是喜藏所能知道的了。

「基本上,妖怪就你一樣,都愛唱反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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