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回憶

「真蠢耶你。」她念叨著,男子卻笑得更開懷。明明不是太陽,瀰瀰子卻覺得好耀眼,眼睛要瞎了似的。

「真蠢耶你。」彌孺子嘲笑著說。「竟然還沒回夜行去。我懷疑你當初真的參加夜行了嗎?不會是愛面子亂撒謊吧?」她對小春一如往常地冷淡。

「夜行的水準竟然低到連你都可以入選。以前我夜行的時候,可沒有像你這種小毛頭。」

「我才不是小毛頭!」

「不是小毛頭是什麼?被你騙倒的人類還做飯給你吃呢。」

瀰瀰子戳中小春的要害。

(這麼久了,我好像從沒講贏這傢伙過。)

小春一根一根拔著河灘上叢生的雜草,心裡嘆了口氣。

瀰瀰子和小春是在三、四十年前認識的。當時,小春還是個新手妖怪,在神無川的堤防——剛好就是這裡,遇到了瀰瀰子。先前看過幾次河童,但他記得,那是第一次看到河童老大,而且還是個女河童,因此頗為訝異。

「什麼嘛,原來是妖怪。我聞到那個人的氣味,還以為是他才跑出來的。你這妖怪跟長了毛的人類沒什麼不一樣嘛。」瀰瀰子的嘴巴從一開始就很壞。小春沒發現自己不受歡迎,還以為交了河童朋友覺得很開心,後來又去找過瀰瀰子幾次,才發現……

(這傢伙是不喜歡我嗎?)

沒過多久,小春就察覺到,瀰瀰子對誰都是嘴上不饒人,只有對他格外冷淡。小春沒有印象曾對她做過什麼事導致這種下場,因此感到很困惑。他想盡辦法討她歡心,但無論送上多少小黃瓜,或是講些平常根本不說的奉承話,瀰瀰子的態度一點都沒改變。

「啊,好討厭。討厭的小鬼又來了。」

她還是很討厭小春。

既然做什麼都沒用,不如什麼都別做。不過,小春就算受挫,也要撈點好處回來,因此他索性把討厭他的瀰瀰子拉進麻煩事里。小春常會碰到一些麻煩事,只要有一河之長瀰瀰子大力相助,就等於增加百人的力量。但對瀰瀰子而雷,除了困擾還是困擾。

「我又不是替你跑腿的,為何非做這種事不可?」

瀰瀰子每次都抱怨個沒完,但最後還是勉強應允,或許是因為過去那份令人懷念的回憶作祟吧。

慘了。

每次出現這種感覺時,狀況往往不是慘了兩字能夠形容的——就算是距今數十年以前也一樣。那是瀰瀰子認識小春的很久以前,來到這裡剛過五年的事。

(就待在下次找到的地點,不換地方了。)

這裡就是瀰瀰子下定決心之後來到的地方。土質與空氣不算太壞,而且地處江戶邊陲,周遭幾乎都是農田,水質也還算不錯。河邊道路上多半是務農的人,行人不會太多也不會太少,這是另一個吸引她的地方。不過,瀰瀰子最喜愛的,還是這條河的名字,神無川——沒有神的河。

瀰瀰子誕生於日本北方的寒澤(注1),正如其名氣候非常寒冷。那裡的人類大多比較短命,河童也是一樣。很多河童都因嚴寒死去,雨水稀少,也有不少河童是因為河水枯竭,最後自己也乾涸而死。河童頭上有個蓄水用的盤子,可以暫時靠著存水苟延殘喘。

雖然河童比起人類要健壯得多,但只要盤子的水耗盡,就會像人類一樣死去。即便情況如此惡劣,還有許多河童猶豫不願捨棄出生的故鄉。

有一年,乾旱比往年更加嚴重。那年冬天,瀰瀰子毅然決然選擇了活下去,和同伴踏上尋找新天地的旅程。瀰瀰子已經不記得同伴裡頭有沒有親兄弟姐妹了。大家都在想盡辦法活下去,沒有多餘的心力思考別的事。剛開始有十多個同伴,但漸漸就有河童找到居所而脫隊離去。瀰瀰子早已不記得,誰留在哪條河裡了。

一回神,這段旅程已經剩下她獨自一人,想去哪就去哪。河童是集體生活的,無論到哪裡,都必須融入當地的團體。妖怪相當重視實力高低,加入群體就會服從一族之長,河童也是,絕不會忤逆頭頭。

瀰瀰子不想跟隨不喜歡的人生活,也不想要成為老大。當了首領,就必須幫下面的人收拾殘局,而且哪裡也不能去。如果無法隨心所欲過活,還不如一開始就別接這工作。瀰瀰子的實力到哪條河都足以當上河童的首領,但面對許多請她去當老大的邀約,她全都視若無睹。

就這樣四處飄蕩,她也過了近百年的流浪生活。這段旅程讓瀰瀰子變得更堅強,卻也讓她感到空虛。她完全沒自信可以乖乖當誰的手下,卻也覺得一輩子要是就這樣不停漂泊,未免太可悲。最後,瀰瀰子只能走上當老大一途。

「要把人或是馬拉到河裡啃他們的肉,或是奪取人類的尻子玉,都隨你們高興。愛找人類相撲也可以。做什麼都行,但就是別給我惹麻煩。」

這是身為老大的瀰瀰子所訂下的唯一規定。這個沒有羅唆規定的老大頗受好評,每天都有河童從河的上下游或支流來投奔加入,在短短的時間內,就成為那一帶規模最大的河童群聚。

那時的瀰瀰子還跟其他河童一樣,熱中對人類惡作劇。生活在和平時代的人類似乎都很窩囊,一下就能騙倒,三兩下就能把釣客拉進河裡。河童非常喜愛相撲,之前河童和人類相撲時,勝負不是五五波就是人類得勝較多。戰亂時期的人類,氣魄之強足以讓河童畏縮,但是到瀰瀰子定居此地的時候,人類早已換了個樣子,他們的相撲很弱,更談不上什麼氣魄。

「真無趣啊。」

瀰瀰子總是這樣嘲笑人類。她的敵手大概只剩下河童的天敵——狗而已,但大部分的狗都是她的手下敗將,因此瀰瀰子形同沒有敵手。她以為,再沒有任何事能讓她害怕。驕傲輕視的心態,讓幸福的日子很快就迎來終點。

剛開始只是些小事。一些老河童看新來的河童不順眼,開始欺負他們。原本只是小小的惡作劇,卻逐漸發展到讓人看不下去的地步。新來的河童想反抗又無法反抗,為了泄憤就開始頻繁過度地「獵殺人類」,在以前只是偶一為之。不論是大人、小孩、馬、鳥或貓,只要靠近岸邊,全都被拉進水裡折磨、殺害。老河童也見狀開始殺戮,河水的

顏色變得暗淡濃厚。瀰瀰子勸告他們,適度就好,卻沒說出「停手」這兩個字。後來,新舊河童之爭把其他河川的妖怪也牽扯進來,但瀰瀰子仍然只發聲警告,沒有強力阻止。

(又不是小孩子……應該不會一直沒頭沒腦的吵下去吧。過一陣子應該就會泠靜下來。)

她討厭嘮叨,也是因此她才寧願當老大。瀰瀰子想得很簡單,以為置之不理就會順其自然沒事,所以跟地藏菩薩一般不動如山。

即使「這條河的河童很兇殘」已經在人類間傳開了,她也不知道。瀰瀰子可沒有閑工夫聽弱小的人類講什麼東西。河童間的爭鬥未曾停息,拉人類下水的行徑也沒有少過,反倒變本加厲。

於是——人類展開了獵殺河童的行動。

「你這個妖怪!」

他們在河邊築堤截住水流,要把河童全都找出來。三十多個人,當中甚至還有稚氣的少女,全拿著網子、鋤頭和刀子在河中搜索。女孩的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仍緊咬嘴唇,牢牢握著鐮刀。還忙著吵架的河童沒發現身邊的危險,轉眼就被人類抓住殺死。雖然大部分河童只是受傷,或在受傷前就逃走了,但或許因為各自逃逸,在騷動平息之後,很多河童都沒再回來。因為受傷留下的河童,傷好之後,也都一個個不知道跑去哪了。

瀰瀰子哪也沒去。沒參加爭鬥,也沒遭人類獵殺,她連逃都沒逃。獵殺河童的行動沒有持續太久,等到一切結束,這裡只剩下瀰瀰子一人,和尋找新天地的時候一樣。

於是,瀰瀰子開始了獨自一人的生活。有一陣子她確實沒把人類拉進水裡,但等到人們遺忘之後,她又開始偶爾的惡作劇。她原本以為,要不了多久,其他河童就會三三兩兩地回來,但過了一個月、兩個月,一個同伴也沒回來。一隻愛旅行的妖怪兵主部(注2)告訴她,四散的河童似乎已經形成幾個聚落,在新地方生活了。

「這樣呀……平安就好。」

瀰瀰子沒露出一點沮喪,兵主部很擔心,經常找她閑聊。

「大家過得並不太好,都是無奈使然……,你不接他們回來也沒關係嗎?」

對於兵主部的問題,瀰瀰子總是搖搖頭。他們要是想回來就會回來,不想回來也無所謂。

「可是姐姐,你不就要孤單地過活了嗎?」

「我不是特別在意。」

她是真的這麼想,但兵主部卻以責備的眼神看著瀰瀰子說:

「你呀……好歹是這裡的河童老大吧?但你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做——看起來,凡事不嘮叨羅唆或許是好事,可是結果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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