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也不可怕……)
喜藏在顧店的空檔,啪啦啪啦翻著一位浮世繪畫家鳥山石燕的作品《畫圖百鬼夜行》。雖然標題是百鬼夜行,畫的卻不是妖怪魚貫排成一列的樣子,而是一個個畫出河童、天狗、貓又等妖怪。喜藏的感覺是,很多妖怪看起來都不可怕,反而很滑稽。
(曾祖父到底是覺得這東西哪裡有意思呀?)
在存放帳簿的櫥子里,放著幾本據說是曾祖父以前收集來的妖怪書籍。小時候,祖父曾經讀給自己聽,但喜藏沒想到,現在已經是大人了,竟然還會有拿起來細讀的一天。這些畫卷與圖畫把妖怪畫得很清楚,但是喜藏愈看愈覺得,和家裡那些正牌的妖怪根本不像,他愈看愈不能接受。如果百鬼夜行指的是妖怪一個接著一個遊行,那麼在喜藏家裡的妖怪,大概是不知不覺間從不知道什麼地方聚集來的吧。這幾天,喜藏總算完全了解到,妖怪是像蟲子一般的東西。
「因為你這裡是古道具店啊!」側躺在店面與住家交界的緣廊上的小春,一臉無辜道:「如果一隻妖怪也沒有,才奇怪吧!」
不管喜藏怎麼罵他、踢他,他仍然動也不動,躺了兩個時辰。小春到來已經過了六天,那張嘴還是一樣犀利,只要喜藏揶揄他「你這隻妖怪還真閑吶!」他就不認輸地回嘴「你這個老闆還真閑吶!」但小春說得沒錯,根本沒客人上門,所以喜藏無話可說。
「虧我還特地幫你來招客人。」小春稍稍招了招手。
「但是你也趕走了客人不是嗎?」
伸手招客也就罷了,小春也時常往外揮手,把客人趕走。
「因為那是我的專長呀。」妖怪大模大樣地說。
「你根本沒有要走的意思對吧。」喜藏轉過頭來瞪著他道。小春的肚子咕嚕咕嚕叫了幾聲,像是在回答喜藏一樣。
「……我知道你是什麼妖怪了。你是餓死鬼對吧!你會用自己的飢餓感也讓別人覺得肚子餓,你是嘴饞妖怪!」
幾天下來,喜藏對妖怪的了解增加不少。
「才不是呢!再說我也不算很會吃吧?這已經很客氣了。」
「米一次就吃掉半升,味噌湯喝了一整鍋還說不夠,你哪裡客氣了啊?」
喜藏每天都默默工作,也不到外面玩,踏實地過著日子。如果只是多個孩子在家裡吃飯,照理說不至於讓生活窘迫。但不過是一個小春,食量卻超過一個大人,喜藏的生活很快就會受到不安感的威脅。好多次想把小春趕走,要是醒著的時候趕不走,就趁他睡著的時候……喜藏曾這樣想過,但他不知道的是,只要看到一隻妖怪,附近就會有五隻十隻妖怪。
例如,三天前深夜發生的那件事。喜藏悄悄把手伸向睡著的小春,但是還沒碰到他的身體,就先摸到從天花板啪嗒啪嗒垂下、黏膩膩的思心綠色液體。喜藏心想,那我先在遠一點的地方觀察,於是盤腿坐在被子上,定神看著小春。誰知道,喜藏盯著小春看,卻一直覺得,有人在盯著自己。視線的主人不是正落入夢鄉的小春,那到底是誰?喜藏張望環顧整個房間——那扇紙拉門上有一堆眼睛,全都在看著喜藏?!
「真噁心,」喜藏把紙拉門取下來,說道:「把你燒了。」這時,原本沒有顏色的紙拉門開始發青,抽噎地哭著求喜藏饒他一命。這似乎是一種叫「目目連」的妖怪。
「燒掉他太殘忍了。」擺在店頭好久都沒人買的硯台精跑來責備喜藏。
「你也想想妖怪的心情吧!」脖子好長的長頸妖也斥責道。
「你怎麼這麼沒肚量呢?」
「你這個硯台懂什麼?有空在這裡說三道四,怎麼不快點找人把你買走?」
「……都是你沒把我保養好才沒人買。看你那張哭喪臉,就知道個性有多差!」
「……硯台就乖乖磨墨就好,怎麼在這裡亂插嘴!」
「要磨你就磨啊!」
「喂喂喂,不要再吵了……」
看不下去的長頸妖跳出來勸架時,
「飯還沒煮好嗎?我好餓啊。」小春講完夢話後,一面發出呼呼的打呼聲,肚子還一面咕嚕咕嚕地叫著。看到小春無憂無慮的幼小身影,喜藏突然詞窮。
如今,過了幾天,小春還是懶洋洋地躺在那兒。喜藏問道:「你都沒事好做嗎?」
「雖然看起來我只是躺著,其實我收集到不少情報,對吧?!」
小春的頭往上下左右轉來轉去,好像在徵求誰的認同,似乎是他的同夥。喜藏大白天能清楚看見的,也只有硯台精與三眼少年而已。據小春的說法,這裡到處都有他的夥伴。
「什麼情報不情報的,我看你根本什麼也沒收集到,全是一些無關緊要的消息吧?」喜藏不屑地說道。
「出乎意料,情報這種東西,就是從看起來無關緊要的消息中得到的。所以一定要四處詢問,才能找到真正的情報。」
「那你說出來聽聽啊。」喜藏冷淡道。小春講的好像很有道理,又好像不是那回事。他其實根本不想聽,但小春和妖怪的交談,自然而然就傳進了他的耳里。聽著聽著,他確定都是一些沒營養的對話,愈聽愈覺得索然無味。
「小春,小春。你知道一種叫鐵道的東西嗎?聽說可以用鐵做的長車子,載著很多人跑耶……它究竟是怎麼跑的?」
「什麼,你不知道嗎?它不是有輪子嗎?輪子裡頭躲著人,這些人出力一圈一圈轉動車輪往前滾動呀!」
「……他們不會頭昏眼花嗎?」
「每隔一站就會換人呀。趁著乘客上下車的時候,偷偷換班的。」
「……但這樣會頭昏眼花吧?而且也很累吧?」
「他們就是想載人在鐵道上跑呀,就算頭昏眼花或疲累,也在所不惜!」
「這樣呀……明明是人類,沒想到具備如此令人敬佩的毅力。」
「其實不能叫鐵道,應該叫人道才對,說真的。」
不經意地聽著小春和妖怪間這種愚蠢的對話,喜藏只覺得想哭。
「明明都開化五年了……怎麼還用這麼磨磨蹭蹭的方法?」
喜藏覺得頭好痛,伸手在頭的上方揮了揮,結果傳來哇的一聲,伴隨著咚的一聲。喜藏心想:「怎麼又來了?」不覺耐煩了起來。「妖怪一隻一隻跑來,卻沒有半個客人上門。」小春說:「那是因為你長相和個性都很糟啊。」喜藏擺出更兇狠的眼神說:
「妖怪憑什麼說我!」
「我才不管什麼文明開不開化,如果以為這樣我們妖怪會消失無蹤,這種見識也太淺薄了。我們不但不會消失,還會愈來愈多。人類要是瞧不起老舊的東西,未來一定會得到報應。怕了吧你?」小春竊笑道。
喜藏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你這什麼意思?」
「你講的或許是對的。野獸也是,一旦巢穴遭人奪走,就會跑到村子裡來。妖怪應該也是這樣吧?」
「真沒勁,」聽到喜藏的口氣這麼冷靜,小春喃喃說道。「你就不能再憤怒一點,或是再害怕一點嗎?……無聊死了無聊死——了!」
小春倏地起身,把頭髮抓得亂蓬蓬的。喜藏早就習慣於妖怪的變化,無論看到什麼都不為所動。雖然他一開始就不會像彥次或其他人那樣,直接表現出驚訝或害怕的樣子,眼睛倒是睜得比現在還大一點。
「你會禿頭哦。我根本不覺得生氣也不覺得害怕,你白費心機了。」
妖怪雖然給人怪異的感覺,但那只是外形……小春心裡根本就是個小孩子,一點也不可怕。喜藏對妖怪的認知,跟世人大不相同。
「哎!你真的是個讓妖怪束手無策的傢伙!」
自從到這裡之後,小春漸漸失去了「大妖怪」的自信心。他瞪著喜藏恨恨地想道:「都是這個長相比自己還像妖怪的男子害的!」沒想到,喜藏回瞪的眼神比他還可怕,嚇到了他。
察覺此事的喜藏嗤笑道:「妖怪竟然還會怕人,這樣還有資格當妖怪嗎?」
「可是你真的比妖怪還可怕嘛!不是我沒資格當妖怪,是你沒資格當人吧!」
「明明膽子很小,還一副盛氣凌人的樣子,」喜藏低聲說道。「今天的午餐本來打算在外面吃的,不過……」
(……還是丟下他自己去好了。)
看了小春的樣子,喜藏做了這個決定。
「這就是牛肉鍋呀?」小春問道。
料理在熱湯中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熱騰騰的蒸氣把小春薰得滿臉通紅。喜藏盤著腿,與弓起一條腿的小春面對面坐著,中間是兩個上頭擺著平底鐵鍋的炭爐。
「我本來以為是更像牛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