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喜藏這個男人

喜藏總是在明六(注1)時辰前起床,梳洗著裝。一日之始,他的第一要事是打掃佛壇。簡單以味噌湯、醬菜以及小麥飯等早餐果腹後,就準備開店。除了接待偶爾上門的客人,他大多待在店裡的作業台修補古物,等到正午時分的午炮響起,便稍事休息。所謂的午炮,是以大炮對空鳴放,提醒正午到來的報時方式。再來就繼續工作到太陽下山,打烊後就窩在起居室,獨自迎接夜晚降臨。

喜藏不到外頭玩樂,也沒有看戲或其他嗜好,大概只有大年初一,才會休息一整天。只要沒什麼意外或大事,每天都是這樣過,而這些年幾乎沒發生過什麼大事,喜藏原以為,今後的日子也都是這樣一成不變吧?偏偏,昨晚就碰上出乎意料的大事。

這天,喜藏聽到午炮聲響才起床。隨著炮聲隆隆作響,喜藏也覺得整個肚子都在痛。他發出一聲呻吟,按住上腹悶痛的鳩尾穴,看著踢他肚子的元兇。小春不知不覺滾到喜藏旁邊,緊挨著他睡,記得睡前還跟喜藏隔了一段距離。大概是小春在睡夢中翻身,一腳踢中他肚子。喜藏一把捏住睡得無憂無慮的妖怪鼻子。

「……唔。」

鼻子被捏住,小春無法呼吸,發出嗚嗚的聲音,滿臉痛苦地睜開眼睛。

「搞什麼鬼,你這混帳……」

喜藏爬起來疊被子,邊說:「那是我要講的話吧。你根本沒事不是嗎?」

「沒事是沒事,我也並不擅長閉氣奵嗎?」

小春老神在在地答道。但除了睡覺什麼也不想做,實在稱不上沒事。果然,沒數到十就又躺下,像西瓜蟲般捲成一團。

「要睡就給我到角落去睡!」喜藏用腳踢了踢小春,但小春沒再抱怨,閉上水汪汪的大眼睛。喜藏錯愕地看著這個打鼾的妖怪,嘆氣道:

「……昨天還敢大言不慚,其實白天你根本使不出力量,對吧?」接著又嘲笑地說:「就是這樣,我才討厭愛耍嘴皮的小鬼!」

「……少瞧不起人!」

小春馬上像青蛙般咻地跳起,伸出小小的食指指著喜藏。「我最痛恨只出一張嘴的傢伙。趁這個機會,讓你見識一下本山人的實力!」

「跟我來!」小春氣勢十足。可惜沒下文,因為他的肚子又咕嚕咕嚕哀嚎不止。

「……還是先吃飯吧。」右臉上殘留著榻榻米痕迹、少根筋的妖怪小春,垂著眉一臉可憐,小聲懇求喜藏。

「……你昨天說一早起來還有事要做,究竟是什麼事?」喜藏意興闌珊地問道。妖怪清了清喉嚨,裝腔作勢地說:「要嚇人。」

那現在到底在跩什麼。喜藏把飯送進嘴裡,百思不解。不過他也不懂自己為什麼又做飯給小春吃。

「反正要嚇人就對了啦。」小春拿筷子的方式很奇怪,不停上下擺動。

「說真的,其實晚上或半夜比較適合……都是你羅哩巴唆啦。白天嚇人根本就沒有效果嘛。」

這妖怪明明才剛起床就這麼能吃,光飯就吃了整整四碗。喜藏覺得很頭痛,下箸夾菜更慢了。

「跟你說,大白天嚇人根本不可怕!黑暗才能會帶來最極致的恐怖感。膽小的人類只要站在陽光下就會自以為可以抬頭挺胸面對不可思議的東西。」

妖怪說了聲感謝招待,把筷子隨便一扔,又和昨晚一樣想躺著休息。

「你這個白吃白暍的,態度還挺跩的嘛!」

看到喜藏露出比自己還像妖怪的表情,嚇人地說:「至少把碗筷洗一洗吧!」小春回道:「我可是妖怪耶!……好,好啦,知道了我去洗。」

最後還是屈服於喜藏兇惡的眼神:心不甘情不願地走到洗東西的池子,邊發著牢騷邊乖乖洗碗。洗完後,小春回到起居室沒看到喜藏,原來他正盤著腿坐在作業台旁,聚精會神翻修古物。小春走近喜藏,問他:「開心嗎?」喜藏只是粗魯地答道:「有什麼好開心的?」

(不開心那你幹嘛還做?)

小春噘著嘴,觀察起喜藏的手部動作。

(……噢?)

喜藏的手很巧,和他的長相完全是兩回事。作工精細的木箱上的細微傷痕或污漬,他會先用銼刀大略整平,再用更細的銼刀修整花紋的溝槽,然後再以畫筆把顏色補上去。看了他翻修古物的樣子,小春漸漸覺得,這種作業要說是修復,不如說是「重新創作」或許更貼切。喜藏的手很是精巧,一朵已經漸漸枯萎的菊花雕飾,又再次美麗地綻放。

喜藏的動作很快,卻也很細緻。原本以為修不好的東西,他都能一點一點修復得很漂亮。不管是像圓形年糕般裂掉的帶柄小鏡子,還是桌腳晃動不堪用的小桌子,只要經過喜藏的巧手,都能在短短時間內恢複原狀。雖然很多人都害怕面無表情、眼神嚇人的喜藏,但仍然有客人上門。小春後來才知道,是因為喜藏店裡的東西都維護得很好,可以長久使用,不容易壞。

喜藏完全不搭理死盯著自己的手看的妖怪,默默地工作著。不知道過了多久,喜藏總算停手,抬起頭,打算休息片刻。這時他才發現,那個小孩模樣的妖怪,還蹲在自己面前。他似乎一直靜靜看著自己做事,沒有一點厭煩。喜藏心想,真是個好奇的妖怪。目光一和喜藏對上,小春馬上就把臉別了過去,邊玩著自己斑紋色的頭髮,邊喃喃問道:

「……這附近有沒有什麼窮凶極惡的人?」

接著還補了一句「噢,除了你之外的」,被喜藏狠狠瞪了一眼。

小春笑道:「覺得人家很麻煩、希望人家早點離開,卻又心不甘情不願照顧人家的傢伙,不算是好人。」

喜藏把工具收回箱內,確認好修繕成果後,總算開口問:

「……你問我哪裡有壞蛋要幹什麼?」

「因為我的同伴可能會在那裡呀。妖怪都以嚇唬壞蛋為樂。哪裡有壞蛋,哪裡就有妖怪,這對我們來說是常識唷。」

「嚇唬壞蛋……?明明是妖怪,還以為自己在行俠仗義呀?」喜藏鬆開盤坐的腿,弓起一隻腳,眼裡滿是嘲笑。

小春嗤之以鼻道:「你懂什麼?欺負好人根本沒意思啊。妖怪也不是無緣無故就惡作劇的——但我也不會說這是妖怪對好人大發慈悲,或是為了要讓人把我們當成神來祭拜之類的……應該說,個性不好或做壞事的傢伙比較有趣。因為這些傢伙一開始都不承認我們的存在,會不停做出無謂的抵抗,光看心情就大好。」

「幹嘛刻意找壞蛋呢?找膽小的不就好了?」

「你還真是找誰都行呀……」妖怪一臉愕然,但嘴上還是老實回答:「只有膽小的話,不夠過癮。」

「怎麼樣?有人選了嗎?」

喜藏皺著眉說:「我非得照做不可嗎?」

「啊,你可以想想身邊有沒有無法原諒的人?這樣會比較容易,我可以嚇嚇他來報答你。」

在妖怪的勸誘下,喜藏簡短答道:「……有了。」突然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馬上就起身準備外出。

喜藏帶著小春去的,是一個離喜藏家不到四分之一時辰的熱鬧地方。那裡和喜藏居住的街道樣貌完全不同。

「噢?這個人好像真的很壞耶。」妖怪咧嘴笑道。乍看之下這裡純粹只是開了很多間茶店,但仔細觀察就會看出許多「不純」之處。路上神情恍惚的男人,很奇妙的眼裡一定都盯著嫵媚的妓女。

這是個在街上逛著逛著可能就會無意間闖進的花街柳巷——人稱「惡所」,就算到了明治時代,還是一樣熱鬧妖媚。而這裡更是惡所中的惡所,與政府官方認定的吉原不同,從江戶時代開始,這裡就是不受執政者保護的私娼區,吉原可是對這裡恨得牙痒痒的。從天保時期就該廢除的私娼區,不只淺草,以深川為首,還有許多私娼區存在。由於玩樂的費用只要吉原的幾分之一,人氣當然歷久不衰。雖然還沒天黑,已經漸漸出現人潮。男女間的眉來眼去以及低聲細語,或是開心喧鬧聲,零零星星傳進了兩人的耳里。

妖怪小春不懷好意地笑道:「……是妓女吧?一定是對方狠狠甩了你吧?」還用手推了推喜藏。

喜藏只用「白痴啊你」般的眼神瞟了他一眼,就快步拋下華麗的私娼區,走進一條杳無人煙的巷子。這裡也有女人伸出纖纖玉手呼喚著「那邊的帥哥和小朋友」,喜藏卻看也不看,只說:「這種地方沒什麼好去的。」

「是男人多少都會來這裡玩吧?」妖怪也不免俗地這樣說,但喜藏完全不理會他,只是再度加速已經很快的腳步。

不久,他們來到花街的背面一帶,相當冷清。小春敏銳的嗅覺聞到了刺鼻的臭味,不由得皺起了鼻子。臭味來自於眼前向左右延伸的渠道。在無法以美麗形容的堤防上,是一排整齊排列卻更顯鄙陋的隔間長屋,漏雨的問題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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