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撞到了要撞到了要撞到了……咦?」
小春戰戰兢兢地放下死命護住頭的雙手,發現自己身在一個草皮修剪得漂亮整齊的雅緻院子里。院子與狹長的房舍圍著跟他一般高的木柵欄,左右全都是連綿不絕的長屋。在鴉雀無聲的一片黑暗中,小春一時呆住闔不攏嘴。因為,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在哪。
「痛痛痛痛痛……」
小春馬上發現這不是夢,還用不著捏自己的臉,屁股就突然發疼。而且不是陣陣抽痛這麼簡單,而是從尾椎一直痛到骨髓里。小春忍不住發出一聲呻吟。
「真是倒霉到底了……呃,屁股倒是著地了。」
發現自己竟然對著空無一人的空氣碎碎念,小春難為情地臉紅,但隨即又臉色發青。小春的腦子裡清楚浮現了屁股發疼的原因,也想起不久前發生的事。
靜默漆黑一片——但是跟現在不同,那時候小春找不到「大家」在哪,焦急不已。
一陣地震般的激烈晃動突如其來,他被拋了起來,接著又像有人伸手扯著他的後領,小春整個人往後一跌。不停地往下跌、往下跌——小春眼中見到的景象,是灰濛濛、如抓痕般向四面八方散開的花紋。一瞬間,他的視野猛然開闊,身體卻被颶風包覆。強風勁吹頭髮倒豎,耳朵里也轟隆作響,因為受到驚嚇嘴巴大開,差點就被可怕的風壓撕裂。
小春雙手並用,好不容易才把嘴巴閉上,原本模糊晦澀的四周,漸漸呈現出該有的輪廓。剛開始只見一片灰濛濛,也漸漸出現蒼翠的林木、焦茶色的大地與房舍屋頂,以及靛藍的河川與海水。接著靛藍又變成了帶著白色的藍,看起來凹下去的地方,就像被利刃割過的傷口腫起來般凸起;混沌的景緻也驚人地變得井然有序。小春眼前冒出了日本橋、愛宕山(注1)、神田明神(注2)、新吉原(注3)……下方這片大地,正是江戶城——前幾年才剛改名為東京。
但是小春根本分不清這是哪裡。一來是他第一次從那麼高的地方俯瞰整個江戶城,二來他現在根本沒空懷念許久不見的街景。即便如此,小春還是注意到了那個。在視野右上角的一塊磚紅——許多小房舍聚集的那一帶,一道不起眼光線,閃閃發亮像在打什麼暗號似的。
(那個是……)
小春定神想看清那到底是什麼,卻完全來不及。那道光一出現,下跌的速度就變得飛快,許多景物在眼前閃過。橋、河岸、大型寺廟,以及在黑暗中微微發亮的花街柳巷;城裡的人家則是一片漆黑,無人點燈。不過,有如遙遠的星星般閃亮的那道光芒,還是緊緊抓住小春的目光。小春的身體就像被那道光吸引,急遽跌向那個方向。下墜的勢頭愈來愈猛,不多久小春就要直直掉在屋頂上了。此時他才想到……
(……這樣下去會撞上屋頂!)
這時才感到大難臨頭的小春,就怕頭下腳上衝撞屋頂,死命掙扎扭轉身體。快落地前,他使盡吃奶的力氣抱著頭在空中轉了半圈。接著……
——————————————————————咚隆。
發出好大聲響的小春,就這樣平安地一屁股跌坐在不知道是誰家的院子里了。
「……對,我是從那裡跌下來的。」
想起跌落的過程,小春一臉茫然。
「痛痛痛痛痛……」
屁股的疼痛把小春拉回現實。好在是屁股著地,痛歸痛卻沒受傷,不過還是痛啊,痛得不得了。就在小春淚眼汪汪,一點也不堅強地揉著屁股時……
「那、那個……不好意思。剛剛好像聽到一陣巨響……似乎是從府上的院子里傳來的。」
耳邊傳來一個女子的低聲詢問。是附近住戶察覺到發生什麼不尋常的事,跑來查看嗎?小春在長屋背面的小院子里,聲音則是從屋子門口的方向傳來。兩手還放在屁股上的小春,連忙架起迎戰的姿勢,這模樣怎麼看都很可笑。
「沒事……我想說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那個,最近不是人心惶惶嗎?就是附近謠傳的……把、把小孩抓走的……!」
「不……不!假、假如沒什麼事,那就好……」
確實感覺到兩個人的氣息,但只聽到女子的聲音。而且,女子連問了兩三句,另一人卻幾乎沒有回答。那個人是生氣了才不回話的嗎?女子的聲音像是遭到斥責而退卻一般,漸漸變小了。連小春這個順風耳都聽不清楚。
「這樣呀……這麼晚了,真是不好意思……晚安。」
可憐兮兮地道別後,女子似乎就回去了。沙沙的腳步聲,在小春背後巷子里的長屋門前停住,留下一聲細小的嘆息。另一個人的氣息還在原地,但沒多久就動了起來。雖然還沒走進視線範圍內,小春依舊明白他正步步逼近。先前那個女子至少跟小春中間還隔了道柵欄,人則是筆直走來。平常的小春早就逃之天天了,但不巧的是,糟糕的屁股讓他動彈不得。
小春正想用手臂把身體撐起,試圖離開時,卻喀一聲扭到手,他不小心喊出聲:
「好痛啊!」
剛好被逮個正著,長長的身影來到附近。
「……你在別人家的院子里做什麼?」
坐著不動的小春躲在杏樹巨大樹蔭下看不到對方,那人卻傳來一種難以言喻的親切感。先前聽到女子聲音中的怯懦,還以為那人的聲音一定強勢又粗暴,沒想到如此低沉平穩,彷彿和風徐徐吹過。屁股明明痛得要命,卻不知為什麼出神想到這些去了。
不過……
「哇啊!」
眼前突然冒出的那張臉,絕對跟親切兩個字沾不上一點邊,小春一下忘了身上的疼痛,還坐著就直接往後退。不曉得是否為了防身,男子睡衣的腰帶上,插著一把短刀。但讓小春害怕的並不是短刀,短刀不過是用來切肉的金屬器具,沒什麼好怕的。可是……
那人背對月光,臉色慘白。滑順墨色的頭髮散亂披掛在一張小臉上,瞳孔的顏色和小春不久前身處的一樣漆黑,眼神比那裡的同伴還要傲慢。嘴唇細薄,鮮紅得好像剛舔過血一樣——這麼可怕的長相,與任何妖魔鬼怪相比都絲毫不遜色。
「嚇……」迫於男子散發的危險氛圍,「嚇死我了」小春差點脫口而出,幸好連忙閉嘴。
「這……這個時辰,你在這裡做什麼?」小春突然目露凶光,聲音低沉地說出莫名其妙的話。
男子全無笑意,滿臉懷疑挑著眉,表情依然嚴厲。
「那是我要問你的話吧……你這孩子真怪。啊……你是外國人嗎?頭髮和衣服都怪裡怪氣的,不是本地人吧?」
男子順手抓住小春夜色一般的和服下擺。
「我、我哪裡奇怪了……我全身上下都很正常好嗎?」
在男子看來,少年全身上下無處不奇怪。眼前這個少年,眼睛滴溜溜轉著,不過十來歲的可愛模樣,但芒草色的長髮及肩,間或夾雜著紅褐與黑色,如色澤變幻的獸毛般奇特。少年身穿的和服,衣擺十分寬鬆,平常可見不到這種裝扮,也不是近來街上常見的洋服。明明只是個小孩,和服布料卻比男子穿的還要上等許多。
「如果你不是外國人,那究竟是從哪來的?」男子狐疑道。
「你不會自己看嗎?」
這孩子等不及般地挺起小小的胸膛,但面貌兇惡的男子全無頭緒,一本正經地搖了搖頭。小春嘟著嘴,像是說「應該一看就懂吧」,男子卻面無表情低頭注視著小春,眼睛眨都沒眨。
「……」
「……」
像漏拍般沉默了一會兒。先表現出不耐煩的是小春。
「……呃,咳。」
打算以咳嗽含混過去的小春,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次挺起胸膛道:
「我是百鬼夜行不可或缺的……鬼!」
男子看看前後左右,意興闌珊地摸著鬍鬚沒剃乾淨的下巴說:
「什麼百鬼夜行,明明就只有你一鬼不是嗎?」
「我也搞不清楚為什麼……」
男子一針見血讓小春啞口無言,這才心不甘情不願斷斷續續說出了自己的遭遇。
當時,小春處於曙光乍現般的微亮環境中。不只他一個,還有輪入道(注4)、青女房(注5)、大太法師(注6)、瀨戶大將(注7)等諸多妖怪全都排成一列,絡繹不絕地緩步往前走——這就是傳說中的百鬼夜行。小春的前後都是魑魅魍魎,眾多妖怪齊聚,除了在某些地方要保持肅穆安靜,其他時候都是熱鬧地向前走。寄宿於樂器上的付喪神(注8),自動彈奏出愉快美妙的音樂。輕快的旋律不論在誰聽來都十分舒暢,不停前行的妖怪也因此格外有勁。名為百手的妖怪提著燈籠,點點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