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林生在陽光下和兒子打羽毛球。天藍得清澈,白色的羽毛球飛過來時,羽翼瞬間便會被陽光照透,像顆照明彈似的閃爍出奪目的光瓦。天空有些風,羽毛球順風時便會像子彈一樣飛得又快又狠,令人猝不及防,逆風球則晃晃悠悠甚至像中了彈的鳥從半空直線落下。
馬林生逆風迎光,打得有些氣喘吁吁。
他奮力抽殺,球拍揮舞得嗖嗖生響,但他還是被兒子一步步向後趕去。兒子順風打過來的球總是飛越他站立的位置,使他不得不後退仰身接球,他們已經從一開始站的家門口的位置快打出衚衕了。
兒子的一記抽殺,使馬林生急速退後也未能接起來。球落到地上,馬林生汗水淋淋地走過去,用球拍一抄將球盛上拍網撿起來,這個撿球動作很有專業選手的風度。
他不滿地說:「你小點勁兒,仗著你順風?凈撿球了。」
「咱們這不是記比分的么?」馬銳說,「我怎麼讓你?」
「那咱倆換個方向,我順風抽你。」
「上一局不是你順風?我也沒說什麼,你也不能老順風。」
「剛才風沒現在大。」馬林生爭辯,「我這兒除了逆風還逆光,眼睛都快晃瞎了——這球不算!」
「好好,我使小點勁兒。」馬銳妥協,「你快發球吧。」
「幾比幾了?」
「7:2,我贏你五分。」
馬林生用力發了個拋抽球,可球飛過來仍是輕飄飄的沒一點威力,馬銳從容地只用六分力將球抽了回來。
球直奔馬林生小勝利,馬林生措手不及用拍作了個貼襠撥擋動,可球還是落地了。
「這球不算!」他氣急敗壞地說:「告你小點勁兒小點勁兒……」
「我根本就來不及接。」
「那是技術問題,你本來就不會接這種下三路球。」
「我玩羽毛球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別賴,把球給我,該我發球了。」
「這球不算,還是我發球。」馬林生舉起拍子拎球欲發前腿弓後腿蹬。
「老馬,你要這樣兒,發過球來我可不接。」馬銳警告父親。
「你不接那是你的事。」馬林生嘴裡說著,依然把球發過來。
球沒人接落到地上。
馬林生宣布,「7:3!」
「你賴不賴呀?」馬銳嗤之以鼻。
馬林生跑過來撿起球又跑回去,彎腰執拍拎球前腿弓後腿蹬。
「這球你還不接?」
「不接!」
馬林生又把球發過來,大聲宣布,「7:!還差三分。」
馬銳也氣了,撿起球一個大力扣殺抽過去,大喊:8:2!「
於是兩個人就開始互相大力發球,各自報著截然相反的比分,一邊打一邊激烈地互相指責。
「9:2!你賴不賴呀?」
「7:7!我不賴!」
「你這麼贏了光彩么?」
「你先賴的!」
「玩不起就別玩,你是輸急了吧?」
「我才沒急呢,我也沒輸——10:7!」
兩個差不多是在同時宣布贏了對方,都舉拍歡呼起來,一個比一個聲音,試圖蓋過對方,並在歡呼聲中夾雜著對對方的奚落。
「我贏嘍!我贏嘍!真臭!順風還輸球,算是臭到家了!」
「賴都沒賴贏,真現!」
「還敢玩么?我讓你五個球,你真不是我對手。」
「我用腳拿拍子跟你打一盤吧?跟這種比較差的人打球真讓我水平下降。」
兩人是越說越來氣兒,畢竟馬林生是老薑,刻薄話說得是又多又快不帶重樣兒的。馬銳漸漸有些說不過,也是帶氣兒,嚷嚷著再打一盤,拋球用力抽了過去。
馬林生正說得來勁兒,連損帶挖苦,臉上的表情一會兒微笑一會兒鄙夷,完全沒防備,看球來了非例題沒接沒躲,反而仰起了臉。
那球藉助風力飛得十分迅速,有力,不偏不斜正擊中馬林生的右眼角。
他「哎喲」一聲,忙用手捂住右眼,半天沒動也沒吭聲。
接著,他抬起臉,用惟一的一隻眼睛盯著馬銳,說話的口氣也變了。
「給你臉了是不是?」
「不是故意的。」馬銳上前搬父親捂著眼的手,「我看看打哪兒了?」
「少碰我!」馬林生用力甩開兒子的手,那隻露在外面的左眼目光兇狠,我看你就有點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
馬銳自知理虧,訕訕地站在那兒,不敢做聲。
馬林生恨罵連聲,「真他媽蹬鼻子上臉,得寸進尺,就欠像2過去那樣天天打著罵著,你才老實。你他媽這就叫賤!不識抬舉!動手打起我來了——狂得你!」
馬林生把拍子往地上一摔,氣哼哼捂著眼睛回家了。
「怎麼啦?」拎著一瓶醬油一袋味精的夏青路過,見狀停下來問馬銳,「你爸幹嗎發這麼大火兒?」
「沒事。」馬銳低頭撿起扔在地上的羽毛球拍,佯裝無事地笑笑,「我打球碰著他了。」
「那也不至於呀,又不是成心。」
「打疼了唄。」馬銳沒精打采地扛著兩副球拍往家走。
馬林生在家裡湊著牆上的鏡子察看眼角的傷勢,他齜牙咧嘴,把眼皮又拉又拽,使右眼忽而瞪若鈴鐺,忽而乜斜似盲。傷勢其實不重,球打在較堅硬的眉骨,只在彈著點附近有些紅腫和紫淤,並沒危及眼部,至關重要的眼球可說是安然無恙。可他還是氣忿難消。
「我要瞎了打了你算帳!」他對剛進屋的兒子恫嚇說。
他找塊毛巾用熱水浸泡後熱敷在眼上,在躺椅上仰面朝天地躺下,像在理髮館等著刮臉,他舒服地哼哼著,長吁短嘆,誇大著自己的痛苦。
「要不要找醫生塗點葯?」犯了過失的馬銳在一邊怯生生地問。
「去去,一邊去,我現在不想看見你。
馬銳悄沒聲地離去。
馬林生閉著眼躺著,一隻眼沉甸甸熱乎乎漆黑一團,一隻眼被陽光照得滿目橙紅不時跳躍著水泡般的成串光斑,眼皮像癢了似的不住哆嗦。他近來的心情一直不好,從那個躑躅街頭的節日之夜起,他就產生了並總也無法打消被人拋棄的慘淡心境,他覺察到生活重心的傾斜、不平衡。他過於依賴兒子了,甚至超過了兒子對他的依賴。兒子有自己的朋友和其他生活內容,而他除了兒子幾乎再沒有其他的生活樂趣。
自從兒子嘲笑過他每晚痴坐的嗜好後,每到夜晚他都不好意思再那麼幹了,就是勉強照老習慣老規規坐上片刻,也是心神不定,總覺得背後有一雙充滿譏諷的眼睛在盯著他,再也漢法無憂無慮地進行天馬行空般的幻想了。他只好跟兒子一起看電視,從「新聞聯播」前半小時的少兒節目開始,一直看到所有頻道都再了見畫面徹底消失出現「雪花」為止。他原來只覺得中國的電影拍得愚蠢、幼稚,現在才發現那些電視台播出的電視劇經電影實在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每當他被那拙劣的噱頭強迫著笑起來時,總覺得自己的智力被降低了。
如此貧乏的想像力和機械、不合情理的情節安排使人都懷疑這是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寫的,為什麼連對生活的起碼洞察力都不具備?他不知道問題出在哪個環節,他只感到深深的憂慮:這種電視節目讓外國人看了他怎麼能認為中華民族是充滿聰明才智的?他頗為贊同電視台採取的在他看來是惟一聰明的辦法:多播一些拙劣程度能和國產片媲美的外國連續劇(港台片自然是左右逢源)。
有時電視實在沒法看,拙劣都維持不住,簡直是惡劣了,他也和兒子及兒子的朋友打打撲克。儘管玩得都比較簡單又不賭,他還是感到相當大的壓力。他發現任何一個小傢伙在打撲克這件事上都比他要狡黠通靈一些。雖然他每次全部貫注全力以赴,但總是輸。他永遠摸不準牌在另外三個人手裡扮布並把握不住出牌的時機,每次冒險都遭受到準確的痛擊,每次謹慎又往往坐失良機。他慮心地接受子伙的批評和指點,每次犯了錯誤都認真地檢討和總結,但當類似情形再次出現,他依照上次的教訓採用了同夥告訴他的正確出法出牌,偏偏又遇到了特殊的第二種變化,正好落入陷阱功敗垂成——他完全沒有在存在兩種以上的可能變化的情形下作出正確判斷的能力。
他試圖用「這是游思,並沒認真對待也用不著認真對待」的表面輕鬆和無所謂來掩飾,但與他同玩的孩子們都對這一事實真相看得很明白,他們自然而然地把他劃入了和女孩子同等智力的那一檔。每當分伙時,為了公平總是由馬銳和另一個男孩分頭與他和夏青結對,而且越來越明顯,那些精通此道的男孩子寧肯跟夏青一家也不願要他。
雖人家的孩子當他出錯時往往不好說什麼,只是面露不快,最多輕描淡寫地埋怨幾句,傳授一下真諦,而且隨後便會表示寬宏大量不計前嫌,鼓勵他從失敗中爬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