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賽當天早晨,一向都比平日早起,雖然仍想睡卻睡不著,心臟蹦蹦跳個不停,催促著身體從停滯的時間脫離出來。
蒔羅坐起身,頭埋進充斥整個房間的潮濕黑暗裡,她雙手合十,在心中向天上的神作晨禱,隔壁的香熏發出安穩的鼻息,蒔羅手指撥開黏在臉頰上的頭髮。
烏黑漂亮的直長發,這頭秀髮若在棒球場上飛揚起來,陛下肯定也會很中意的。
自己的被褥全被香熏的身體佔領了,蒔羅只好稍稍打開板門,滑到走廊上,殘留的睡意,對一點亮光都會很敏感,沒穿鞋子的腳踏在冰冷的走廊也不會吱嘎響地發出聲音,沒有任何東西會驚醒睡夢中的後宮。
走在走廊上的她心中確信——今天是晴天。
帝都的夏天一向晴朗,連續都是大晴天很感謝上天,雖然雖有些人來說,雨天也是蒙受恩惠,但比賽如果順延可就麻煩了。
事情都有正反面兩面,有人覺得連續的好天氣很困擾,也有人衷心希望萬里無雲。
贏家的反面,有輸家。
危機的反面,是轉機。
每一件事都能被翻轉,所以必須一直贏下去才行,「漂亮的輸家」是不能在檯面上說出來的話。
蒔羅熱愛的中庭,跟女君們住的地方不一樣非常狹窄,因為日照差,草皮的顏色也不鮮艷。
然而,這個時間無論是地面、四周的迴廊以及宮殿的屋檐都染成碧綠色,待在那裡她的心似乎也能放空,彷佛被唯一沒有正反面的永遠團團包圍的感覺。
她如往常般坐在欄杆上,眺望著中庭。
有個人影走過草皮,她朝那裡揮著手。
「蜜芍,早安。」
「蒔羅,你起的真早。」
跑過來的蜜芍穿著皮製的鞋子,撩起衣襟,上衣全脫掉,綁得很高的胸帶露出來,汗形成薄薄一層霧,讓她的雪白肌膚顯得很嬌艷。
「狀況怎樣?」
「我是還好,但草就有點那個了,感覺草根很浮動。」
「因為沒下雨吧。」
欄杆上小個頭的蒔羅低頭看著大個子的蜜芍。
「今天會贏嗎?」
「會贏的,今天也一樣。」
蜜芍斬釘截鐵說,「你要不要陪我做柔軟操?」
「好啊。」
蒔羅跳下來,後腳跟撞在柔軟的土上。
蜜芍「啊!」地驚呼。
「你沒穿鞋啊?腳會臟掉的。」
「沒關係啦,之後還不是會滿頭大汗地去澡堂?到時再洗就好。」
「倒也是啦。」
蜜芍將擦汗用的手巾折起來,夾在腰帶上。
「比賽看誰最快跑到草皮上。」
身體壓低的蒔羅頓時往前跑。
蜜芍「啊!」了 一聲。
「太詐了!」
蜜芍跟著跑了出去,蒔羅轉過頭,食指抵在嘴巴上,要她別吵醒其他睡覺的宮女。
◇
聽說今天的值班很特別,昨天才剛進後宮的香熏不曉得是什麼意思。
從一大早就開始工作,端早餐到御妻那裡,之後會傳剩餚回來雖然開心,但接著又馬不停蹄地掃地洗衣服,累得不得了,基本上,流氓們在世人工作的時間裡,都沒在工作的,就算想討飯吃,埋頭工作的人並不會拖舍任何東西。
「今天的工作就到此為止吧。」
從晒衣場回下臈所途中,在渡橋上蒔羅對他說「下午有棒球比賽哦。」
所以香熏想,大家應該是要去替大人物們加油吧。
一問之下,原來下臈的侍女們也會參加棒球公開賽,由於不是打著好玩,而是正式的比賽,平時的工作可以暫停。
「你打過棒球嗎?」
蒔羅問,他在紙上寫:
——只打過一點。
自從決定進後宮,香熏就沒再碰過球,以前他跟一般的白日人少年一樣,無論是醒著或睡著,腦中全是棒球的事,可能空間拉開了吧,現在覺得棒球跟自己無緣。
下午的比賽是女人們的棒球,不是自己的。
在下臈所吃午餐時,走廊上傳來啪噠啪噠慌忙的腳步聲。
開放的入口處,出現像是上級的宮女。
「各位下臈,曉之君夫人賞給你們的。」
下臈們「哇啊!」高興地挺直了腰桿。
接著有兩個人像是扛轎子般地,送來用鐵簽子串著的特大燒肉,下臈們更加開心歡呼。
「等等,我現在來切。」
第一位進來宮女用叉子先壓住肉,再用似乎連人的脖子都切得斷大號刀子切著肉的表面,鮮嫩的肉汁溢出來。
「汁、汁。」
「地板、地板。」
「誰去拿東西鋪在下面。」
迷伽趕忙將盛麵包的大盤子放在肉的下方,肉汁啪滋啪滋地滴下來,下臈們個個發出讚歎的聲音。
香熏一看,周遭的人開始撕開手中的麵包,再拿給負責肉的宮女,看來是要將肉夾在這裡吃,他也照著做,加入圍繞肉串的圓圈裡。
扛著肉串的宮女與迷伽站著聊天。
「因為有這個,比賽的日子真是太棒了。」
「就是說啊,之後若能打贏,來回報曉之君的恩情就好了。」
「今天的對象怎樣?有贏面嗎?」
「我也不曉得呢,能否攻下主力是成敗的關鍵呢。」
「我們的主力狀況如何?」
「就是那樣吧,最近力道似乎減弱了,可能年紀大了吧,昨天也被我家的孩子說是老太婆呢——」
走廊上響起新人的腳步聲。
工作得很賣力的小偷一樣的打扮,兩名宮女擠進下臈所。
兩人將肩上扛著的袋子放到地上,從袋裡拿出大西瓜,下臈們又再次「哇啊!」地歡呼,待在肉串圈外圍的人也暫時離開去拿西瓜,香熏也跟著這麼做。
「拿著吧,今天一定會打贏的。」
伴隨著鼓勵的話拿到的西瓜在香熏的手裡沉甸甸,他覺得沒想到可以拿到一整顆,既開心又為難地左顧右盼。
蒔羅拿著夾肉的麵包回到他這裡。
「對了香熏,這個先別吃比較好哦,要在比賽中剖來吃,因為到時一直曬太陽會很渴。」
說的也是,他想,然後像抱貓一樣用袖子包住西瓜,用手掌拍打縱長型的果實,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靈光一閃拿出筆,在沒有西瓜黑色條紋圖案的地方。
——香熏。
寫上自己的名字。
「哎呀,這樣挺不錯呢。」
蒔羅打趣地笑著說,「也幫我的寫上名字吧。」
受到誇讚很開心,香熏就勇敢地將她的名字寫在西瓜皮上,看到這景象的少女,也要求他在自己的西瓜寫上名字。
「我的名字是娑芭寐,請寫在這裡。」
香熏在手指著的地方寫上名字。
「我的也要寫。」
「我的也是。」
「我的也是。」
要求寫名字的人一個個出現,圍繞肉串的圓圈,圍繞西瓜的圓圈,現在出現第三個圓圈。
「蜜芍,你的也要寫嗎?」
蒔羅對腋下抱著西瓜的蜜芍說。
「我不用了。」
蜜芍不悅地回答並坐在地上,發脾氣似咬著麵包,轉眼間就吃得精光,將捲起來的地毯攤開,找著收在裡頭的個人物品。
「蒔羅,趕緊吃一吃就去中庭吧。」
說著,她左手戴上皮製的投手手套,右手拿著球。
香熏看那些看得入迷,都忘了要吃好不容易才用好的夾燒肉麵包。
多麼美的球啊。
連棒球手套都很精緻,較寬,厚度又很厚的皮革,因為是分指手套所以也很輕——有那種手套的球隊,不對,至今對戰過的對手中也沒人有。
但最吸引人的還是球,那球實在太美了。
跟他常見的,把破布卷在小石頭上的球完全不同,南國出產,質地堅硬到足以沉入水裡的木頭所製作的球芯,用線扎紮實實地捆起來,表面用牛皮包起來,不折不扣的球,染黑的皮革上的白色縫線,令人目炫神迷。
用球棒的打擊中心打到那球時的觸感無法比擬,用手掌去感受投出的球的觸感,指頭攀在上面,用力握緊,用全力去投的觸感——說是棒球的感官全在這顆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