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天起,徹一直四處打聽小夜的下落。
一升上國三,學校就會進行所謂的「升學意願調查」,也就是發給每位學生一張表格,要大家寫下未來想從事的職業或想上的高中。
當四周同學一邊思考,一邊寫下「想成為廚師」、「想繼續升學」這種中規中矩的答案之際,徹卻毫不猶豫地填上「想找到妹妹」五個大字。
這個答案毫不意外地讓收到表格的老師大為頭痛。徹為數不多的朋友看到後也狂潑他冷水,紛紛勸他:「人都失蹤了那麼久,你就忘了她吧。比起找妹妹,你更該為自己的未來做點打算啊。」
徹沒有就此放棄。因為在找到小夜之前,「相馬徹」的人生絕不可能有所進展。
以現況而言,研究指定災害生物的權威機構幾乎都集中在美國西海岸一帶,因此徹決定選擇有跟美西配合、固定實行交換學生制度的高中就讀。
他順利地取得了入學資格。等夏天一到,就能飛過去了。
徹幾乎是每天數著日子,希望動身出發那天早早到來。這就是成為「大人」之後可以擁有的權利。他很慶幸,離原本遙不可及的夢想又更近一步了。
他這麼心想。
結果卻……。
屋齡十四年、距離車站十五分鐘路程、月租五萬五千圓的房間里,瀰漫著一股搬家後空蕩蕩的氣息。裝滿行李的紙箱被堆在房間一角,唯有床鋪仍擺在房內正中央。
放在枕頭邊的手機發出嗶嗶聲,發光螢幕顯示當下時刻為「二十三點五十分」。
徹面無表情的看向蛋幕。
縱使手機響個不停、額頭狂冒冷汗、心臟激烈跳動,他卻無法有所動作。
「──哈──啊──」
鈴聲很快就像放棄提醒主人般地停止。螢幕背光關閉前,顯示時刻為二十三點五十一分。
黑暗與寂靜再次降臨。終於恢複冷靜的徹這才坐了起來,看著依然發麻的雙手。
「是夢……」
眼前的雙手比記憶中大上不少,能夠清楚感受到五年歲月的成長與改變。
等下床時才發現,由於沒換衣服就睡覺的關係,四肢變得有些僵硬,連制服都有點硬梆梆的,感覺不太舒服。
徹走到僅四步之遙的廚房打開冰箱,拿出紙盒裝牛奶一口氣猛灌。
半盒以上的牛奶被一飲而盡,徹擦擦嘴角丟掉紙盒,走到廁所上完小號再洗洗手。
從外頭傳來了春天的蟲鳴聲。
「好憔悴……」
洗臉台鏡子映出的臉龐異常陰沉。
徹一屁股坐到床上,再次將目光投向黑暗深處。
心跳差不多平復了。
好懷念的惡夢。
那是數年前每天都會出現的、彷佛心理創傷般的惡夢,也是宣告自己孩提時代結束的夢。
最近已經不常出現了。
為何今晚還會作那個夢?答案非常簡單。
徹嘆了一口氣,拿出收在制服口袋裡的某張紙。
紙上寫著「任命令」三個字。
本令由日本國政府頒布。
政府重新認定相馬徹為魔法師,責令其遷往時島。
「真的假的…………」
徹重新想到,讓事情演變成這般田地的原因,正是那該死的身體檢查。
一切要怪那項夾在視力檢查與聽力檢查中間的「召喚知覺檢查」。由於被診斷出「召喚領域正在恢複中」的結果,他才會像現在這樣三更半夜不睡覺,盯著天花板猛看。
(為何到現在才要我去時島?)
那明明是五年前的往事了。
明明不再因惡夢作祟而半夜驚醒了。
明明一路撐到現在,終於能夠著手尋找小夜的下落了。
明明……。
時刻來到五十五分。
徹整個人躺到床上,再次讀起紙上的文字。
上面另外寫著「必須於隔日前往統治局總部報到」以及「倘若違反此令,政府將免除其基本人權,採取強制拘留手段」兩項備註。
任命令上寫的「隔日」再過四分鐘就會結束。
「我會被逮捕嗎……?」
假如不想遭到逮捕,只要趕快動身前往新宿,到統治局報到不就得了……?
其他人一定會這樣規勸自己。
但他無論如何都無法主動前去報到。他無法忍受如此傲慢的命令,這跟要牛隻主動送上刀口任人宰割有什麼兩樣?所以他才會無視命令,於該報到的「隔日」從早睡到晚。
然而……。
──算了,現在說什麼都沒用,反正再過三分鐘──不,是兩分鐘,一切都將於兩分鐘後結束,之後主控權就會掌握在對方手裡。
五十九分。
以現實面而言,自己究竟會落得什麼下場?真會有刑警跑來逮捕自己嗎?或者會像遲了幾天把書還給圖書館時一樣,得到「下次請記得早一點」的輕鬆回應?
徹不清楚。倘若真是如此,那等上二十四小時,猶如準備迎接元旦或生日到來的自己搞不好有點蠢。
一邊胡思亂想、一邊笑了出來的徹,為了消除自己的緊張感,開始試著用比較輕鬆的方式,趁最後一分鐘想像自己會如何遭到逮捕。
還剩三十秒。
對了,說不定催淚彈會在零點整從房門的信箱處丟進來,搞得整個房間白茫茫一片,害得我大肆咳嗽胡亂掙扎。
二十秒。
接著,身穿黑衣的統治局人員會跟電影情節一樣破窗而入,闖進來限制我的行動。
十秒。
等逮捕行動結束後,指揮官才會隨著一句「各位辛苦了」之類的話現身。不過跟電影相比,我比較喜歡漫畫里常出現的女性指揮官。啊,如果是個率領硬漢集團的柔弱少女,整體看上去帶點反差萌的話就更好了。
最後以該名美少女對自己表示「你有權保持緘默」、「你有權請律師辯護」等等台詞收尾。
零秒。
當徹笑著說出「那怎麼可能」的瞬間。
一切幻想倏地化為現實。
「──你『無權』保持緘默,也『無權』請律師辯護。」
幻想跟現實有些出入。丟進房內的並非催淚彈,而是音爆彈;不只有人破窗,還有人破門而入;指揮官非但沒有說「大家辛苦了」,甚至宣告嫌犯毫無任何權利。
「你目前為不受任何機構保護的准指定災害狀態。」
可是除此之外,所有內容全跟想像的一樣。
「不過,假如你願意聽從、協助我們,即可獲得日本國魔法師相關權利。」
眼前這支黑衣部隊之中,夾雜著一位身穿亮色制服的少女。她直挺挺地站到槍枝與照明燈前方,一頭黑髮在白煙里飄呀飄的。
徹忍住耳鳴,以及統治局人員施加於自己身上的壓力,抬頭看向少女。
「以上是我們的宣告。你有什麼話想說嗎?」眼前的少女如小鳥般歪了歪頭,補了一句:「哥哥。」
「什麼說不說的……」
肩膀肌肉因怒火攻心而抖動,使得架住自己雙手的統治局人員緊張起來。可徹不是對他們生氣,如果硬要說的話,他氣的是命運。
在和想像幾乎相符的現實中,唯有該名少女是徹意料之外的人物。
「……我才想問你咧。在這種情況下,應該是你該先說些什麼吧……」
即便經過五年時光,他依然不會認錯人。
「凜!」
眼前的少女聽到呼喚後。
「那我就說句話吧……」
凜,相馬凜,五年不見的妹妹不疾不徐地開口──
「你那時居然丟下我,自己離開了……」
吐出了一句令徹心碎的話。
徹頓時怒氣全消,連力氣都沒了。凜見狀,示意要限制其行動的人員退下。
接著緩緩伸手。
那隻意外有力的纖纖小手,毫不猶豫地伸向腦袋放空的徹,將他一把拉起來。
比徹嬌小許多的凜,像是要表揚隨行的人員般,點點頭說:「零點五分順利逮捕目標。」
然後喀鏘一聲,替徹戴上手銬。
「好了。哥哥,我們走吧。」
再度重逢的兩兄妹,就這麼手牽著手邁開步伐。
「回到我們的故鄉『時島』去。」
當年並肩追逐太陽的孩提時代一去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