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望去儘是混濁的紅色雨水,呈放射狀流下,昭示透明蛋型物的存在。
對喔,這裡是蜜卡的異能力「天鳥船」內部,我頓時會意過來。
「噢,你醒啦?」
眼前出現另一樣東西,是生著褐色肌膚和奶油色髮絲的女性,臉頰上紋著祈求豐饒的紋樣。既是命師也是我的武術指導師,名叫瑟拉絲。
我試圖挪動右手,卻覺得怪怪的,好像少了一塊肉又有實體感。瑟拉絲握住那隻手,將手拿到我的眼前。那是半透明的手。靈素結晶。
「有回覆能力的人都死了。擁有強烈靈素的右手能固化,其他部分 ── 」
這時我才想起自己的身體出了什麼狀況。左肩以下全沒了,雙腿只剩膝蓋以上。都是在那場戰役中失去的。
「托託大人!」
操著稚嫩的嗓音,一名年幼少女抱住我。是跟那位大人一起誕下的尊貴之人。我的女兒。
很不可思議,她一生下來就擁有琉璃色秀髮和鮮紅雙瞳。眼睛及發色都不同於那位大人和我。我還有跟其他女人生過小孩,但我的孩子似乎都無視血緣關係,發色瞳色千變萬化。這是為什麼?
突然間,我很想知道那位大人怎麼了。鞭策沒有知覺的身體,頭朝一旁歪去。看到那位大人待在船尾,我打心底鬆了一口氣。不過,對方的表情陰鬱得令人生懼。
「約格拉爾大人駕崩了。不只約格拉爾大人,許多的神都相繼去世。地上界又變成這樣。現在只剩我們幾個活著。不過,若有人沒被鱷魚吃掉、順利著陸就另當別論。」
像在回答我的問題,瑟拉絲開始陳述現況。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她露出如此疲憊又悲壯的神情。
「要是有托託大人的異能力,死傷就不會這麼慘重了。」
「卑彌呼,這件事 ── 」
接獲蜜卡的警告,我的女兒沮喪地垂下頭。原來如此,我的異能力已經 ──
「總之我們活下來了。所以說,還能重新建造王國。著陸後弄個居住地,陸續生些孩子,建立屬於我們的嶄新國度。交給你了,因為你是最後一個男人!」
沒錯,不能讓血脈就此斷絕,要讓那位大人生生不息地存續下去。
那位大人失魂落魄地低著頭,我則專註地看著她、像要把她的身影深深烙在心裡。
不知為何,她的臉跟雁藻重疊。明明長得判若兩人,怎麼會呢?
思緒進行到這,斗和的意識急速由暗轉明 ──
「呃啊!」
意識才剛恢複,斗和的大腿就在同一時間竄生劇烈痛楚。定睛一看,男粉絲已經將刀深深地插到腿肉里。
當前事態立刻重回腦海。他被淪為暴民的集團綁架,遭人拳打腳踢,人就關在這間位於七樓的遊戲室里。雙腳肌腱遭斷,右手被人用手銬銬在柵欄上。上半身的衣服跟繃帶遭人剝光,上頭有點點火燒痕迹及多處瘀傷,此外還刻著無數的刀傷。全身如著火般發燙,意識模模糊糊。
「聽到了沒?臭小子!竟然讓瞬夏傷心!小心我動真格殺你!」
其他男粉絲拿著從斗和身上搶來的老鷹,抵在他身上猛按。
「不可以殺他喔。只要斗和哥哥有在反省,我就滿意了。殺了他也沒用,什麼都沒辦法解決。」
「……瞬夏。」
「你人真的好好喔,瞬夏。」
「是真正的天使。」
暴徒們一副發自內心感動不已的模樣,雀躍地說著話。這情景明顯詭異。不單那些男粉絲,就連不是瞬夏粉絲的普通人和女人都被她迷得神魂顛倒。這已經不是偶像了,更接近教祖。
「瞬夏,別干這種……蠢事。」
斗和上氣不接下氣,對她投以早數不清是第幾次的制止話語。
「不准你直呼瞬夏的名字!算老幾啊!」
有個男人大發雷霆,拿剪刀刺斗和的臉頰。剪刀刺穿皮膚,在舌頭上流下深深的傷口。
「啊啊!我不是說別傷臉嗎!」
被瞬夏激聲斥責,男人一張臉倏地刷白。
「啊,對、對不起,瞬夏。」
「真是不敢相信,太過分了,我要哭給你看。」
見瞬夏作勢要哭,暴民們突然變得義憤填膺,當場齊呼「殺了他、殺了他」。
「嗯,好啊,反正那個人的臉讓我生理上無法接受。」
得知瞬夏應允,暴民們開始對上一秒還是同夥的人暴力相向,心狠手辣地痛扁他。接著硬是讓無法自立的男人跪在地上挺直,其中一名粉絲手裡拿著老鷹,再將槍口塞進男人嘴裡。
「住……手!」
斗和以沙啞的聲音叫喚,卻無法傳達給他。男粉絲面不改色地開槍,讓男人腦漿四濺。殺人。人殺人是最大的禁忌,這群人則毫不猶豫地打破它。
「啊,對喔,從這個世界回去就不會留下傷疤,其實我用不著生氣嘛。」
瞬夏說完俏皮地吐舌。暴民見狀紛紛開口道「真拿你沒辦法」、「好迷糊喔」這些不合時宜的感想。斗和感到不寒而慄。大家一致抱持詭譎的價值觀,帶來不同於殺人鬼的恐怖。
看看遊戲室的地板,另外倒著兩隻怪物的屍體。臉長得像捕蠅草,是一對母子怪物。這些人不具備異能力,只靠自己的力量就打倒它們。
跟怪物交戰時,人類這邊也出現三名犧牲者,但他們一直處於勇者無懼的狀態,持續英勇出擊直到怪物喪命,好比集體撲殺獵物的胡蜂,那股拗勁打得怪物無力招架,讓人見識到不知恐懼為何物的集團力量有多危險。
「太難看了,斗和哥哥。小時候的斗和哥哥明明很厲害,現在卻是普通的凡人。相較之下 ── 我已經變成偶像了。」
瞬夏蹲了下去,邊窺探斗和的臉邊說這句話。
「岬怎麼了?楓小姐呢……」
「別提其他女人的事啦!搞什麼鬼!」
瞬夏抓住斗和的頭髮,用力砸向後方的柵欄。
「……岬她啊,已經被淘汰了。虧我把她當夥伴、當朋友,一直很信賴她。作偶像真的很辛苦欸,大家都一肚子壞水,真討人厭。」
「你該不會……把她給殺了?」
「蛤?鬼扯什麼?我是偶像好嗎,是斗和哥哥!怎麼可能把岬殺掉啊!殺人是壞事,污穢的行為!當偶像怎麼可以弄髒自己的手!要是你繼續亂講話,就算是斗和哥哥也別想活!」
瞬夏的雙眼充血,口裡嚷著意味不明的話。看就知道聽得懂人話卻無法溝通,岬跟楓不可能放這樣的瞬夏不管。根據暴民的談話內容推測,他們要找的只剩霜月跟萌,岬和楓恐怕已經……
「我再給斗和哥哥一次機會。你要反省、悔改,重新出發。就跟我一樣。別擔心,只要拚命努力,夢想就會實現。定立目標不半途而廢。要是你變成真正的斗和哥哥,到時就讓你當我的戀人。所以啰,你要加油。」
瞬夏伸手輕輕搭上斗和的臉,蜻蜓點水地吻了他。
「 ── 啊?這算什麼。」
此時突然有人插嘴。男粉絲愣住了,那表情有如看到某種難以置信的景象。不,不只男粉絲,大家的臉上都浮現厭惡的神色。
「算什麼?這跟大家一點關係也沒有,是我跟斗和哥哥的私事。」
瞬夏完全沒發現周遭氣氛丕變,用遊走於夢境的神情訴說。
「難道說,瞬夏,你喜歡這傢伙?」
「正確說來不是這個斗和哥哥,是真正的斗和哥哥啦。」
「蛤?開什麼玩笑!」
男粉絲粗聲吼叫,怒意盎然地推倒瞬夏。
「你幹什麼!各位,把這傢伙除掉,現在馬上行動!」
吶喊自瞬夏口中爆出 ── 但在場眾人全都無動於衷。人們紛紛用冰冷的視線垂望,注視倒在地上的瞬夏。
「各位……?你們怎麼了?」
遲了一會兒,瞬夏才察覺情況不對。
「還敢問,你這個賤人!」
「戀人?喜歡他?開什麼玩笑!這樣還當什麼偶像!」
「搞什麼嘛,我這麼努力都是為了瞬夏,原來你的重點是他!可惡!」
「在下為了你,連人都殺了。你要怎麼賠我,混帳!」
人們口口聲聲儘是失望,話里伴隨怒火。
不配當偶像 ── 這是他們給瞬夏烙的烙印。再也不會有人對失去偶像光環的她言聽計從。越是純情的粉絲,對瞬夏的怒意就越強。
偶像談戀愛是重罪。重到被殺也怨不得人。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