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衝擊於左頰擴散,斗和大力地滾向一旁。飽含情緒的拳頭比想像中更沉,深入骨髓的痛楚襲遍全身。冰冷的地面讓肉體熱度驟降,躺起來很舒服,不過斗和馬上就被幾名學生拉起。
他被兩名學生一左一右地架住手,瞄準斗和門戶大開的腹部,一記凌厲踢擊貫入。斗和被踢飛到後頭去,一舉撞在研修中心的白色牆面上。呼吸赫然停止、劇烈咳嗽的同時,剛才那記攻擊還害他咬破口腔,陣陣刺痛感在裡頭作怪。
「——我是最後一個。大家會輪流打你,並不是在修理你,而是因為你這傢伙想用些不負責任的話逃避,我們幾個才要讓你認清現實。」
這名男學生留著尖翹的短髮,他就立於癱坐在地的斗和面前,態度明顯厭惡地放話。他的個人色是橘色發色加茶紅色眼珠。由於兩千年前的世界性災害影響,如今日本人的發色與瞳色變化萬千。這兩種色稱作個人色,是為個人特徵。
原來如此,斗和以旁觀者的角度分析。
看樣子自己的想像力稍嫌不足。他們會對自己加以制裁,並非只針對那件事而已。另外還有轉學這種行為,在他們眼裡看來等同卑鄙又沒擔當的行徑。
雖然斗和本身並沒有那個意思,但被人這麼一講,他卻無法搬出合理論調來反駁。自己實在有夠蠢的。
「你笑什麼笑?」
橘發男一把揪住斗和的領口,將他提起。
聽對方如此點明,斗和立刻斂去笑容。在這種情況下發笑著實失禮,他以自己為恥。儘管自己並沒有發笑的意思,但看在對方眼裡像笑容的話,這就構成問題了。他沒有笑的權利。
青葉萌由里、赤峰寧寧音,以及木茂邊卓二。直到珍視之人能再次歡笑的那天,他都必須扼殺自己的感情。這是無能自我唯一能做的贖罪方式。
「你們幾個!在做什麼!」
突然間,一道尖銳的嗓音加進來打岔。
在盛夏的太陽底下,濃銀色雙馬尾綻放銀白色光芒。來人手叉腰際、態度盛氣凌人,一雙眼睛要比態度更好強、正不悅地吊起。她是跟斗和從中學時代開始就一直有交情的天音川銀河。在她後頭,還有一臉提心弔膽的立花菜草。
「……你算老幾啊,少在那插嘴。我們幾個可是有理由痛扁他!」
面對橘發男蘊含怒氣的聲音,銀河毅然決然地回話。
「你說什麼!你們幾個是白痴嗎!不管理由是什麼,都不能以多欺少吧!」
她放聲大吼,凜然嗓音融入清澈的夏季晴空,聽在周遭人耳里有種高尚的氣魄。在場學生全都露出幾分怯色。
「銀河,你冷靜點……用和平、和平的方式解決吧?」
菜草怯怯地拉拉銀河的袖子。
「我不是不能理解你剛才那番道理。可是,這傢伙實在不可原諒。你以為大家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聽這傢伙講瘋話?所有人都在拚命接受現實,想辦法調適自己的心情,大家都是這樣努力過來的!但這傢伙卻那副鳥樣!」
激昂的怒意爆發。橘發男口中宣洩出的情緒敲進斗和心坎,令他的心大為動搖。讓他喘不過氣來、想拋下一切逃離。
不過,那是不被容許的事。橘發男他們會生氣其來有自。除此之外,他們一定也認為自己這麼做沒錯。
話雖如此,這套用在斗和身上也是一樣的道理。他認為自己做的事沒錯。正當性這種東西時不時會互相衝突。
「天音川。沒關係,拜託你別來礙事……」
斗和想辦法擠出這句話。儘管他擔心身體的痛和臉頰的腫會讓話說不清楚,銀河卻一字不漏地聽進去了。她擺出困惑的表情,氣勢逐漸消弭。
「你是最後一個吧?想怎麼打就怎麼打吧。這是……你應有的權利。」
「想在女孩子面前耍帥嗎?爛貨果然到哪都一樣爛!」
「我,並不打算——反省自己的言行。」
「——唔,混帳!」
橘發男因怒意漲紅了臉,卯足全力打出右拳。伴隨劇烈衝擊,斗和的眼皮子里爆出火花。重力整個亂套,他不曉得自己的身體怎麼了。微微敞開的視野迎來明朗青空,這讓他理解到自己正仰躺在地。
「斗和同學!」
銀河高亢的慘叫聲響起,可以感覺到她正朝自己奔來。
「想跟老師告狀就去吧。我們打得理直氣壯,就算因為這件事停學也不後悔。拜啦。最好沒機會再見。」
橘發男語氣不層地丟下一句話,其他學生也相繼離開現場。研修中心後頭只剩銀河及菜草,還有倒地的斗和。
「呼~好可怕。銀河~你為什麼要跟他們硬碰硬呢?如果對方是壞蛋該怎麼辦。」
大概是目睹那群人走掉才鬆懈下來吧,菜草說話時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銀河無視菜草的話,用銳利的目光看向斗和。
「你是笨蛋嗎?說出那種話,一定會被痛打吧!腦子都用到哪去了?生了那張嘴,難道是用來激怒對方的嗎?」
銀河擺出嚴厲的神色,並朝斗和身旁蹲去。長及胸口的雙馬尾垂下,感覺就好像刺過來的長矛尖端。
突然間,斗和注意到那銀髮微微地顫抖著。不僅如此,那雙帶著怒意瞪視自己的眼,更有淚光在眼角閃動。
「天音川……你該不會在哭吧?」
「蛤啊?你在鬼扯什麼!都是因為你太蠢了,我才會看傻眼,害灰塵都跑到眼睛裡!」
銀河做出擦眼浜的動作並起身,舉止粗魯地朝菜草走去,開始跟她對起話來。
「嗚哇~~~~~菜草,我好害怕~我哭了嗎?我哭了對吧?」
「咦?有嗎?哎呀:我想應該不會有事的。根本看不出來。你的臉還比較像是食物被拿走後抓狂的鬥牛犬,男生他們都很害怕呢。」
「真的嗎?我沒有露出奇怪的表情嗎?」
「沒有,沒有啦。還是跟平常一樣帶著兇惡的眼神喔。現在依然很兇惡。別管那個了,現在斗和同學不是一個人嗎。這可是個難得的好機會呢?我會想辦法防止其他人靠近。銀河你就加油吧。」
斗和完全不曉得她們兩個聊了些什麼,只是獃獃地看著一成不變的藍天。如果能就此融於大地,變成草木肥料並歸於塵土,不曉得會有多開心。
「斗和同學。我有點事情要處理!接下來的事就拜託銀河了。再見!」
菜草剛才還在跟銀河交頭接耳些什麼,這時卻扯高嗓門大喊。
「咦?等等,菜草!」
無視銀河慌張的呼喊,菜草快跑離開。事情發展到這,銀河變得不知所措、坐立難安。她一直偷偷朝斗和送去不怎麼友善的視線,不一會兒後,銀河也跟著離開現場。此時的研修中心後頭,只剩跟塊破抹布般悲慘的斗和。
——自從那場慘劇落幕後,已經過了兩個禮拜。
被隱形圍牆關在學校里,還被一堆怪物攻擊,那些經驗是如此凄慘。有許多學生被咬死,或是淪為沉默的肉塊喪命。斗和失去好友,失去要好的女性友人,就連對她抱持淡淡愛戀的女孩也死狀凄慘。
簡直就是一場惡夢,斗和心想。
不,或許那就是場惡夢。隱形圍牆崩塌後,斗和回到原來的世界,然而他卻挖不出任何痕迹來證明怪物出沒過。理當遭到破壞的建築物毫髮無傷,被它們咬死的屍體也不見蹤影。怪的還不只這樣,時間完全沒有流逝的跡象。他作了一場惡夢——從客觀角度來看,這才是事實吧。
然而卻有一項事實殘留,無法用夢境來自圓其說。
那就是被怪物殺掉的學生們——死在那個世界的學生,他們全都陷入昏睡狀態。原因至今未明,也不知道何時會復原。
想到這,斗和突然察覺有道影子出現,緊接著就有種冰涼的觸感貼上臉頰。熱燙的肌膚急速冷卻,在這令人舒服的刺激下,他不由得閉上雙眼。
「還好吧?會不會痛?」
來人是銀河。她蹲在斗和身邊,用濕手帕按住斗和的臉,端著一張老大不爽的表情凝望他。她剛才離開並不是想走人,而是去沾濕手帕。
「……謝謝你,天音川。」
「你為什麼要說那種話呢?」過了一會兒,銀河悶悶地詢問斗和。「說老實話,你在校內的風評讓人捏把冷汗呢。一直很擔心你會不會有天就像這樣,被人暴力相向——才怪,我才不擔心,是說你都沒在用腦袋嗎!」
「……那些都是、事實。部是我親身經歷過的。」
自從珍視的人們陷入昏迷住院後,斗和就一再主張如下:
『這些因不明原因陷入昏睡狀態的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