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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瀨立夏暈倒的時刻,是下午四點零四分。
兩小時後──駿河鎮守府接獲線報,一隻負責警戒周邊的翼龍發現了『敵人』。
下午六點過後,日落西山的天色逐漸轉暗。
約兩百騎的敵方軍團,趁著秋季的夜色逼近駿河市。
從富士鎮守府出動的敵軍,使用不消耗靈液的低速飛行,在駿河灣上空移動。可是,敵人並不是十字軍。
敵人是皇國日本引以為傲的藍色巨兵‧神威軍團。
畿內將家和英軍共組維新同盟。對抗維新同盟,總有一天得面臨神威相殘的情況。
而這一天,就在今晚。
護國塔為駿河鎮守府的中樞,橘初音待在一樓的大廳里。東海道州軍的軍人忙進忙出,代表他們非常努力應對敵人的襲擊。
初音獨自站在一旁,以免妨礙到他們。
如果這是派對會場,初音還稱得上『壁花』吧,但現在情況完全相反。
「內亂……同一個國家的人互相殘殺啊。」
初音嘆了一口氣,心情罕有的消沈。
所謂的戰國時代,講好聽是志在統一天下的大名爭相逐霸──其實不過是日本人之間以血洗血的內亂。同樣的,幕末時代打著維新志士開創新時代的奮鬥招牌──卻也是凄慘無比的內亂之世。
也許這樣的時代又要來臨了。
「大哥和公主,他們沒問題吧……?」
初音是皇女和騎士侯的隨行者,而且還立下了拯救城代的大功。
所以大家也允許她留在護國塔──她不好意思擺出大剌剌的態度,但總算在大廳保有自己的一席之地,這點值得慶幸。
留在這個地方可以詳細掌握戰鬥的情況。
例如,即時確認橘氏一族的大哥是如何戰鬥的,以及他在戰場上的安危。
「老實說,情況非常不利。你要加油喔,大哥……!」
本來也該共同奮戰的騎士侯,秋瀨立夏意識不清。
守衛鎮守府的念導神格和精靈也狀況不佳。
成為眾人最後希望的橘征繼,和他的主人志緒理倉皇跑到護國塔地下,到現在都還沒有回來。
初音壓抑內心不安,靜靜等待戰事爆發。
「怎、怎麼樣呢?」
「果然……這裡的水似乎不適合我。」
征繼來到駿河鎮守府的地下,目前待在水靈殿內部的沐浴所中。
志緒理也陪伴在他身旁。類似圓形泳池的靈液槽,裝滿了湛藍色的人造靈液。中央部分是噴泉構造,持續冒出藍色的液體。
征繼獨自泡在靈液槽之中。
負責陪伴和指導的志緒理則在外面,背對著征繼。
「不適合是什麼意思呢?」
「公主說,這裡的靈液會滲入我的身心,幫助我完成補給對吧?很遺憾,我沒有吸收到靈液的感覺。」
「這樣子啊……」
志緒理積極聆聽報告,卻堅持不肯望向靈液槽。
她一直背對征繼,原因是征繼渾身赤裸。征繼一來到靈液槽,就脫下了礙事的衣服。
滿臉通紅的志緒理,趕緊背對征繼。
看來她不習慣『看人』,也不習慣被看。再者,皇女和之前一樣穿著制服。
「對了,公主。我聽說……出身高貴的女性,通常都有侍女幫忙更衣,所以不介意在人前寬衣解帶。這個說法好像不適用在公主身上,為什麼呢?」
「那、那是將近一個世紀以前的事了!」
征繼表明心頭疑問,換來了形同斥責的回應。
「儘管我們是皇族,身為現代人無法獨自更衣,連基本生活都有問題。請不要提出這種性騷擾一般的疑問!」
「是我失言了。」
「先不說這個了。征繼大人,靈液補給完全無效嗎?」
「是的。只是……來這裡還是有點用處的。」
語畢,征繼全身閃耀淡淡的光芒。
征繼和駿河的水靈殿,完成了《鎮守的契約》。這下就能活用本陣的地利優勢,在鎮守府附近隨意召集軍團,短時間內復活戰死的麾下……
話雖如此,這對不帶一兵一卒的征繼來說,沒有什麼太大的意義。
「有辦法締結契約,卻不能補充靈液──」
志緒理訝異地自言自語。不過,她並沒有放棄希望。志緒理背對征繼陷入沉思,二十秒後毅然說出結論。
「不得已,我去請教原因吧。」
「請教?跟誰請教呢?」
「跟我的爺爺。事實上……剛才襲擊立夏大人的魔女,我對她的身份已有頭緒。對方大概和我一樣。」
一樣?征繼頗為吃驚,皇女緩緩轉過頭來。
二人視線交錯,面對赤身裸體的征繼,志緒理也不再緊張了。
想必是征繼下半身泡在靈液里,加上這件事必需嚴肅以對的關係吧──總而言之,這是一個很深刻的話題。
「對方可能是皇族女性,祖先則是以巫女身份出嫁聖獸,成為聖獸妻子的公主……換句話說,對方是擁有聖獸血統的女兒或孫女。」
「初音看到的魔女,和公主同為皇族?」
「是的。我們向身為父祖的聖獸祈禱,就有機會實現心愿。一般是祈求和國家大事有關的心愿,好比拜託聖獸賜予巨兵或《銘》等等……至於我。」
志緒理輕撫自己閃亮的白金色秀髮。
「我可以更隨意地祈求個人心愿。我的龍血比其他公主更濃烈,似乎也比較容易和爺爺交流。那個變身魔女應該也──不、她的聖獸血統比我更濃烈才對。」
昨天志緒理說,征繼是天龍公賜給她的。
和聖獸的血緣越深厚,也意味著越接近神秘的力量。
「征繼大人,請離開那裡來到我面前吧……當、當然,麻煩你先換上體面一點的裝扮再過來。」
最後志緒理有些慌亂,說完她又背對著征繼。
征繼離開靈液槽,在腰部圍上浴巾。他的身材苗條,不是肌肉壯健的巨漢。但整體鍛煉得相當精實,幾乎沒有任何贅肉,體型很接近比賽前的拳擊手。
──就這樣,二人面對彼此。
征繼坐在靈液槽的邊緣低下頭來。志緒理伸出右手,按住失去記憶的復活者額頭。
緊接著,流著龍血的少女,雙眼頓時閃耀藍光。
「……我知道答案了。」
志緒理的低語聲很嚴肅。這也難怪,畢竟這是巫女宣告神喻的聲音。
「靈液得跟身體和靈魂結合,才能發動神秘的力量……可是,征繼大人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和記憶……」
志緒理失去了表情,臉上寄宿了人偶的冷淡美感。
「這種狀況等於失去了部分的魂魄,不是完整的容器。損毀的靈魂無法承載靈液……所以也不能確保軍團的食糧……」
征繼皺起眉頭,想不到失去記憶造成了這樣的問題。
另外,他發現失去表情的志緒理──有什麼東西從她身上冒出來。征繼憑著騎士侯感應念力的直覺領悟的。
「征繼大人無法幻化巨兵的理由,和我猜測的一樣……果然是缺乏儲備靈液的關係。趁這個機會……我來祈求恢複你失去的記憶吧。能否成功,要試過才會知道了……」
征繼很懷疑,志緒理可以祈求記憶恢複嗎?
那麼,為何她之前沒有嘗試?皇女身上冒出的某種東西──流失得更加迅速了。難不成這是……
「征繼大人,請閉上眼晴。」
征繼訝異之餘,也遵從志緒理的指示。
他一閉上雙眼,竟看到某種景象。
首先是某間教室,裡面有許多臨濟高中的學生,卻又不是上課時間,是學園祭的執行委員會的會議。景象再次變換,這次是上課中的教室,之後是男生宿舍的寢室,以及征繼和泰世一起放學的模樣……
平日的生活場景,彷佛走馬燈一一浮現。
征繼看到這兩年來的記憶,從最近的慢慢回溯過往。一個月前、兩個月前、三個月前、一年前、一年半前。
終於到了兩年前,他失去記憶後第一次恢複意識的時候。
他躺在某間房子的寢具上,橘氏一族的某人在他身旁,對清醒的他說了許多事情。過了幾天後,他來到了駿河。
更久以前的事情,征繼沒有印象。但記憶回溯沒有停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