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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征繼,高中二年級男生,居住東海道地區的靜岡縣駿河市。
若要特地說明一個既非藝人、也非國家級運動精英的男學生,這幾句話已足夠用來形容橘征繼的身份。
說穿了,撇開一些獨特的性情不談,橘征繼也不過是一介平梵谷中生。
不過,平凡的征繼也有屬於他的野心。
「說到第二學期結束前的最後一項活動,你知道是什麼嗎,泰世?」
「當然是期末考啰,征繼同學。」
「你錯了,是十二月舉辦的選美比賽,在學園祭最後一天召開的活動。」
「…………」
征繼的好友‧小此木泰世的反應,是有點接近困惑的沉默。
他們目前在私立臨濟高中的自助餐廳里,征繼喝著鋁箔包的綠茶,泰世則是罐裝咖啡。午休時的自助餐廳人潮擁擠,現在放學後相當空曠。
另外,泰世染著一頭茶發,五官也稱得上清秀俊美。
可惜,也許是人品和教養優良,加上極具常識的關係,他給人的印象並不深刻。現在泰世也溫和地說道。
「對了,征繼同學。聽說你擔任學園祭的執行委員啦?」
「是啊,代替在第一學期期末轉學的武田。」
比起好友柔軟的身段和語氣,征繼顯得較為嚴肅拘謹。
有時候,征繼給人一種武士的印象。這樣的說法其實也沒錯,橘家過去是侍奉德川家的直參旗本(將軍家直屬家臣)。
儘管他的氣質並非血統影響,但以剛毅或柔軟來比喻的話,他明顯是屬於前者。
征繼的口氣嚴肅,姿態也十分端正筆挺。他不會躁動地大聲嚷嚷,平常也不太開玩笑,而且很少違反校規,因此在班上朋友並不多。
包含泰世在內,和他親密的友人才三、四人左右。
如果他馬上照鏡子,看起來一定是個稍微皺起眉頭的陰沉男子。
……沒想到,這樣的征繼竟從書包里,拿出和剛毅無緣的選美參加名單。
「老實說,一開始擔任執行委員被任命選美負責人時,我覺得這個工作很麻煩,根本不適合自己。可是,看了這些毛遂自薦或好友推薦的參加者以後……」
征繼翻閱著卷宗里的資料。
預定參加的女孩子約二十人左右,裡面有她們的姓名、照片、自我介紹、泳裝照片。競爭臨濟高中選美后座的人選中,有不少可愛的女孩。
征繼露出虛無的冷淡笑容,活像一個酷愛殺人的邪惡武士。
「我發現這樣也不賴……不對、應該說是樂在其中才對。我兩年來都沒發現啊──我說不定,是一個還滿喜歡女孩的男人呢。」
「好像是這樣喔,我以前也沒注意到呢。」
「這場選美比賽,我想辦得熱鬧一點。可惜目前,沒有足以對抗女王候補‧松木同學的人才啊……」
「啊啊、你是說那個被藝人事務所挖角的女孩嘛。」
「我希望再多一、兩個分庭抗禮的人選。」
「吶、征繼同學。你要用這麼鬱結的表情談話,至少也談論和國家未來有關的話題吧。例如明年度又要提升的各項稅率,或是日本支付羅馬龐大朝貢金的不明用途。」
征繼神色凝重地雙手環胸,被他的好友開口吐嘈。
小此木泰世的父親,在東海道新聞的靜岡分局服務。也許是家庭環境的關係,才十幾歲的泰世經常提起憂國憂民的話題。這大概是他和『太過嚴肅』的征繼談得來的原因吧。
順帶一提,今天是十月一日,十二月的選美比賽還有一段時間。
「對了,征繼同學,你要回宿舍了嗎?」
「不、今天我想回老家打掃。」
「沒人住的房子,很容易髒亂或累積灰塵嘛。你不嫌棄的話,我也去幫忙吧?今天沒有學生會的工作,我正好有空。」
「你肯幫忙真是再好不過,不好意思啊。」
泰世身負學生會副會長的職銜。
關係親密的好友,也是要講禮節的。征繼低頭致謝後,二人一起走出自助餐廳。
臨濟高中位於駿河市的東邊郊區,離市中心有很長一段距離,山麓地帶離這裡並沒有多少車程。
其實這裡是被喻為名門的學校,也有不少遠道而來的入學生。
這些學生大多住在學生宿舍里,征繼也是其中之一。他的老家位於學校所在的駿河市,但他沒有家人。父母和爺爺奶奶都去世了,他也沒有其他兄弟姊妹。
多虧身為軍人的父親留下的遺產和遺族年金,征繼的生活過得還算愜意。
他可以在老家獨自生活,但他選擇附帶幫傭的宿舍生活比較方便。
「難得離開學校附近,特別有一種『來到城市』的感覺呢。」
「學校附近離山區很近,沒有什麼民房嘛。」
駿河市面朝駿河灣,有一整片連接大海的平地。
沿岸的平地上,則是閑靜的地方市鎮。不過,途中有兩座略嫌突兀的小山,標高約三百公尺──有度山和久能山縱向並排,形成綠意盎然的丘陵地帶。
征繼他們的學校,位於久能山的西邊。
二人搭乘巴士前往市中心。
這條路線通往駿河車站前的繁華街,途中有一台開往學校方向的軍用卡車經過,大概是要前往軍事設施鎮守府的。
「你知道嗎?以前德川家康說『久能城是駿府城的中心部』喔。」
「久能城……你是說曾經在久能山上的那座城?」
「嗯,現在是空無一物的舊城遺址了。可是相對的,鎮守府──類似城池的東西蓋在那附近,代表家康公說得也沒錯啊。」
江戶幕府的初代將軍、德川家康退下將軍之位後,從江戶回到故鄉駿河,建造了駿府城做為隱居之地。
這座駿河市,是和『神君』德川家康極有淵源的土地。
巴士載著閑談的二人開過駿河市,車站附近有不少繁華區和商業街,喧囂的程度卻遠比不上東京。這是一座風氣悠閑的地方都市,二人到了車站附近依然沒有下車。
巴士又開了十幾分鐘,最後他們在安倍川附近的停靠站下車。
在住宅區走了五分鐘,他們抵達橘征繼的老家。
那是一座平房構造的日式建築,母屋有客廳和客房等五個以上的寬敞和室,此外還附有三和土製成的區域,屋頂則是茅草制的,另有氣派的大門。
一個高中男生清理,未免太過寬廣了。
打開古樸的木造房門,征繼眺望前方不遠處的玄關──他皺起了眉頭。
「……嗯?」
他發現玄關的門是打開的。
上個月他來打掃時,明明有關好才離開。
「小偷闖空門嗎?」
「我進去瞧瞧,你在外面等我。」
征繼指示訝異的泰世出去,自己前往玄關里。
假如有不法入侵者闖空門,極有可能還在行竊當中,征繼不想讓朋友遭遇危險。泰世立刻點點頭,獨自留在門前。
這位好友很清楚征繼的特技,因此也不會婆婆媽媽。
與其找來警察,不如讓征繼面對歹徒,處理效率還比較好一點。
「……鞋子?」
征繼一進入玄關便喃喃自語。
裡面整齊排放一雙女用皮靴,長度約莫在腳踝左右,鞋跟也不高。
可疑的地方不只如此,這個家征繼每月只會來打掃一次。但現在走廊變得亮晶晶,一看就知道用濕抹布細心擦拭過。
而且,家裡還傳來線香的味道──
征繼脫下鞋子,前往傳來香味的佛堂。仔細一看,有位少女在佛壇前跪坐合掌。
對方身穿和服褲裙的女學生扮相,據說這種裝扮在皇都很常見。
少女艷麗的黑髮綁了一條鮮紅的緞帶,她看著征繼的雙親遺影──亦即在征繼年幼時去世的母親,和三年前戰死的父親。
少女年約十五、六歲,面容稚氣未脫,卻長得十分標緻可愛。
征繼還沒開口,女學生先轉過身來,想必是察覺到了征繼的氣息。
「歡迎回來,大哥。好久不見了,我們十二年沒見了吧?」
女孩嫣然一笑,向征繼打了招呼。可是征繼不認識她,這麼說來──征繼稍事思考後,點點頭說。
「原來如此,我有一個失散多年的妹妹是嗎?」
「不,不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