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t is true that liberty is precious; so precious
that it must be carefully rationed.
自由是珍貴的。
正因為珍貴,
所以才必須慎重地分配才行。
——弗拉基米爾·列寧
隔天,朋生從衣櫃的深處,找出了幾套國中時期的衣服,並下樓前往客廳。麗奈正使用著朋生的筆記型電腦,埋首於先前的工作。
雪白纖細的手指,持續高速敲打著鍵盤,完全沒有使用滑鼠或觸控面板一類的工具。
朋生對於這幅光景,還是感到很不尋常。麗奈真的欠缺種種一般常識,卻只有在操作電腦方面相當熟練。
朋生向麗奈出聲搭話:
「麗奈,我把換洗衣物拿出來了喔。要不要換衣服?」
麗奈依舊穿著朋生一開始給她的衣服。雖然本人看起來毫不介意,且或許是因為麗奈容貌端正的緣故,一點也沒有給人不幹凈的印象……即便如此,朋生還是想好歹讓她換套衣服。
麗奈停下工作,面無表情地看著朋生的雙眼數秒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謝謝。」
然後……麗奈開始當場脫起了衣服。
朋生慌慌張張地制止她。
「所、所以說,給我到更衣間去換衣服!」
「……?為什麼……?」
麗奈將棉衫和T恤的衣擺撩起數公分,露出了纖細雪白的腰部,並靜止不動。她的雙眸,是認真地在訴說著「為什麼?」——這使朋生不禁抱著頭。
「……我說啊,你——」
這時,電鈴響起了。朋生沒辦法繼續告訴麗奈,為什麼不能在男人面前換衣服。
無可奈何之下,他決定只好待會再向她說明,於是往玄關走去。
他打開門。綁著馬尾的少女——朋生的青梅竹馬伊織,正拿著放了小菜的保鮮盒站在那裡。
「什麼嘛,是伊織啊……」
「什麼叫『什麼嘛』啊?我可是特地為了聖誕節和寒假都得打工,既不幸又沒女人緣的你,帶來了小菜當晚餐耶。」
「那是你媽做的吧?」
「真啰嗦……」
就在他們進行這段對話時,朋生赫然驚覺。
現在,麗奈就在客廳里。
萬一曝光的話,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他感覺到自己全身都爆出了冷汗。
於是朋生收下了保鮮盒,試圖要儘快把伊織趕回去,並把門關起來。然而……
「謝、謝啦!那、那就下次見……」
他的聲音飄高了八度。
完全是反效果。伊織看到朋生這副樣子,眯細了雙眼。
「你在著急什麼?」
「沒、沒有啊?我才沒有著急!總、總而言之,我現在有點忙,你可以先回去嗎?」
「……」
就在這時——
「朋生……有很多件衣服,該穿哪件才好?」
隨著客廳門開啟的聲音響起,身後傳來了一個聲音。
伊織雙眼圓睜。
一看伊織的反應,朋生就算不回頭也知道,麗奈從客廳里走出來了。
「……有客人?」
麗奈的聲音再度從身後響起,朋生僵硬地回過頭去。果然,正如朋生所料想的那樣。視線前方的是,麗奈一絲不掛的身姿。
「……我、我好像打擾了呢。」
伊織這麼說完後,便向右轉過身,準備從玄關走出去。
朋生抓住伊織的手臂,強行阻止她。
「等、等一下!」
「幹嘛?我不是打擾你了嗎?」
伊織微微回過頭來,她的目光和言語中都蘊藏著殺氣。
「你現在看到的光景或許會給你帶來奇怪的誤解也說不定但是你現在所想像的事全都是沒有根據的事實所以總之對不起很抱歉請你至少讓我在這裡說明來龍去脈!」
雖然朋生說的話從一開始就亂七八糟,但總之,他希望至少一定要阻止伊織向她母親報告這件事。
「……朋生?」
「你給我先到更衣室去隨便穿件衣服再來!」
根本的原因還在他身後。只見伊織的眼神愈顯兇狠。
朋生真的能夠成功突破這個狀況嗎?
現在,正是考驗他力量的時刻。
朋生設法讓伊織和麗奈坐在桌子前,接著向伊織說明了聖誕夜晚上到現在發生的所有事……他還特別重覆強調了好幾次,自己並沒有做出任何虧心事。
伊織默默地聽完朋生的所有說明後,重新面向麗奈,並開始進行相當合乎常識的一來一往。
「我明白了。那個,你是叫宇神麗奈對吧?首先,可以請你告訴我你的國民ID號碼和住址嗎?」
伊織用平淡卻不容分說的口吻如此命令麗奈。
但是,麗奈卻面無表情地凝視著伊織的雙眸數秒,然後低喃般地說道:
「沒有……號碼和地址都沒有。」
「我說啊,不可能會沒有吧!?」
「……真的沒有。」
「你是離家出走了吧?」
「……不是。」
「那麼……雖然有些難以啟齒,你是從哪裡的醫院或設施逃出來的嗎?」
「…………」
麗奈雖然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然而那陣沉默,表示伊織的疑問很接近事實。就連朋生也認為這個可能性最高。
伊織嘆了一口氣後繼續說:
「我說,你好歹也有家人吧?」
「…………」
聽到伊織這般毫不留情的問題,使朋生忍不住插嘴。
「等等,伊織……這女孩,似乎和我一樣。」
伊織瞬間吃了一驚,接著帶著些許歉意地說:
「這樣啊……抱歉……但是朋生,就算你父母雙亡,也沒有做出身無分文出去流浪這種危險的事吧?」
「我是沒有這麼做啦……」
伊織的每一句話都很正確。儘管平時顯得粗里粗氣,但她認真的時候卻會說出成熟到令人訝異的話。
伊織這回再次面向麗奈,繼續說下去:
「你最好還是回到原本的地方,這樣對你過世的家人也肯定——」
「我才沒有什麼家人!!」
突然間,麗奈放聲大喊。
一瞬間,朋生還以為是另一個完全不認識的女孩子躲在這裡,並突然叫出聲來。麗奈的劇變,就是如此令他震驚。
這兩天,麗奈幾乎沒有顯露出任何感情。既不笑、不生氣,也不哭泣。就算被看到裸體,表情也沒有一絲變化。
而如此毫無感情的麗奈,突然間怒吼了。表情也顯露出了激動的情緒。
但是伊織和朋生不同,她和麗奈才剛認識而已。她雖然對麗奈強硬的言詞略顯震驚,卻立刻提出了反駁。
「怎麼可能沒有!?雖然很難以啟齒,但就算你還是嬰兒的時候就父母雙亡了,也應該還是有養育你的人,你才能活到現在吧!?你的養父或養母呢!?設施的人呢!?哥哥或姐姐呢——」
那個瞬間,異變發生了。
就在伊織說出「姐姐」這個辭彙的瞬間,麗奈的身體大大地顫抖了一下。看到麗奈那副樣子,就連伊織也不由得住口。
然後……然後麗奈的雙眸中,開始泛起淚水。
斗大的淚珠沿著麗奈面無表情的臉頰,滴落了下來。
她沒有流泄出嗚咽的哭泣聲,身體也沒有顫抖。麗奈只是面無表情地,一個勁兒地流著淚水。
朋生和伊織都啞然不語,目瞪口呆地看著麗奈哭泣的模樣。
麗奈表情沒有變化,持續流著淚水。她就這麼以雙手抵住自己的臉。
「奇怪?……我在哭嗎?」
朋生和伊織看到麗奈不尋常的樣子後,咽下了口水。
「我……在哭……為什麼?」
依然面無表情的麗奈,如此喃喃低語道。
麗奈表情不變地流著淚水,並對著啞然無聲的朋生和伊織繼續說:
「我不回去。不要報警。造成困擾的話,我會離開這裡。」
「「……」」
麗奈沒有感情地哭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