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直說吧。僅存三人的滿天根本奄奄一息。
滿天吊車尾到今日已連續第五天。再繼續兩天,滿天就得撤離學生食堂。
天之川同學與百瀨同學也很努力,新規則實施的隔天掉到最後一名,曾一度拉回第七名,然而僅維持了一天。其後便連續吊車尾到現在。
最基本的,人力明顯不足,將棋里沒了飛車跟角還能用步兵戰法,但是在學生食堂的生存戰役里根本派不上用場。
今天是禮拜天。學生食堂整體公休的日子。
此學校採取全住宿制,假日亦開放進出的學生食堂大樓里有不少學生出沒。
剛過中午時分,我穿著自己的廉價POLO衫跟牛仔褲,來到約定好的巨人傑克下方的位置。約定對象則是最上同學。
她也很清楚滿天面臨的窘境,但還無法離開蓬萊。我打算重新跟她討論,請她務必儘快回到店裡。
最上同學已在桌邊等著。背對這頭,坐在椅子上交疊雙腳。
褪色不少的丹寧短褲,稍大的灰色短袖連帽上衣。腳上鬆鬆套著細帶涼鞋。裝扮雖然簡樸,身材姣好的她穿起來一樣很好看。
正用手指與一隻咪咪叫著靠到她腳邊的小貓玩。
學生食堂的貓特別喜愛靠近最上同學。反而不喜歡充滿野性的莉四同學。恐怕是同種相斥,認為是搶奪餌食的敵人吧。她常常被貓咬傷手或腳踝,一臉悲傷的樣子。
言歸正傳。
今天得傳達很重要的事情。我從後方叫喚最上同學。
「最上同學?等很久了嗎?今天是有些話想跟你說——咦?怎麼了?」
我不禁皺起眉愣了一下。甩著滑順長發回過頭的最上同學,臉色非常難看。眼睛下濃濃的黑眼圈,臉頰也有點凹陷的感覺。
「嗨。小白同學。沒等很久。……怎麼了是在問哪件事?」
「呃,那個。最上同學身體不舒服嗎?」
「……沒有呀?我沒事。完全沒問題唷。」
嘴上這麼說,但是眼神與聲調都沒什麼力道。我十分介懷。
「真的嗎?有好好睡覺嗎?」
「嗯嗯,沒問題。不必擔心。」
最上同學攏起髮絲,一臉沒事樣,如常地綁好髮型。
本人說沒問題就無所謂,只是看起來不像是那樣。但是又有層抗拒的結界包圍著她,感覺沒那麼容易讓我踏進去。
同時覺得有些懷念。這種獨特氛圍正是剛認識時常可以在最上同學身上看到的。
明明事先約好見面,如今我跟最上同學也只能像偶然碰上似地,沉默對坐圓桌的兩邊。
最上同學雙手抱胸,彷佛在保護著自己。氣氛過於沉重,讓我找不出字句接續對話。
終究耐不住沉默的我,差點蠢到拿天氣出來討論。接著斗膽想出早餐時把刷牙粉當做乳瑪琳抹到吐司上的假故事,又與自己內心的正義感相衝突。正煩惱的時候,最上同學開口。
「我又輸了。」
「咦?」
「上次向外道澤提出挑戰輸了。比賽揮一次菜刀能切幾個洋蔥。外道澤一刀就切了十個。不論我怎麼拚命,極限就只能切七個。我跟他的實力差距完全沒有縮小,反而還擴大了。」
「你們做的事還真像某網球漫畫呢……」
總而言之,她看起來不正常的原因應該就是這檔事。
「我好弱。頂著滿天主廚之名,說穿了只會調理而已。技術還不上不下。不會接待客人,連構想新菜單都辦不到。」
莫名想到身為蓬萊烤爐長,服務也做得很好的莉四同學。
聽說她進入蓬萊不過兩周便獲得三星認定。
最上同學花了約一年才變成三星。
「所以我還不能回滿天。」
我有被人搶先的感受。最上同學的眼底浮現有如陰暗天空的色調。
「這麼不成事,實在沒有臉回去店裡。今天找我出來就是要談這個吧?先跟你謝罪。非常抱歉。」
眼見最上同學單方面地表示歉意,我再也無法保持沉默。
「頭抬起來啦。我懂你說的,但是滿天很危險啊。最上同學不在的話,我們熬不過這場危機。」
「沒那種事。就算我在也沒有差別。……說不定反而扯大家後腿。我不過是個百年三星的平凡主廚而已。」
「你這是什麼話……」
莫名覺得最上同學的身體好像變小了。目睹她如此怯懦的樣子,讓我感到害怕。
「最上同學!別這麼說!何必心急呢?一星到二星、二星到三星都不難。從三星要上到四星本來就不簡單啊。所以四星以上的主廚才會這麼少。但放心吧。紮實累積成績,最上同學必定能拿到四星的。」
「沒人保證拿得到。」
最上同學轉到蓬萊,到今日是第十一天。
她所喪失的自信沒那麼容易重新取回。連最上同學都憔悴成這樣,蓬萊到底是有多少人材?實力真的強大到那般遙不可及嗎?
凌駕於國王之上,學生食堂第一刀手外道澤立於頂點,其下統御著梟雄輩出的門徒。再加上超級新人莉四同學。蓬萊過往亦曾被譽為最強店鋪。
實際上,蓬萊發起的比試是履戰履勝,如今的學生食堂可謂以蓬萊為中心而公轉。
擔憂店裡情況,如此退縮的最上同學也令人擔心。正覺得頭痛時。
「店裡情況不妙的話,把那古乃叫回去就行了。她比我可靠太多了。」
最上同學又說出彆扭的話語,引得我不禁情緒化起來。
「最上同學!」
「我不會改變想法的。」
「最上同學真的想要這樣?在店裡陷入困境的時候!不待在一起也無所謂!?」
「……怎麼可能無所謂。」
「那為什麼要這樣!?」
「怎麼可能無所謂!?開什麼玩笑!你又懂我什麼了?」
最上同學的使勁拍上桌面,同時站起身。
眼前氣勢之猛烈,我不禁失了方寸。
「別講得好像你都懂似的!我的歸屬之處已經……只剩蓬萊了……!」
語調嘶啞得彷佛喉嚨滲血,隨後用力吞下幾乎滿溢的感情。
只剩蓬萊?這怎麼回事?她對蓬萊有這麼深刻的忠誠心嗎?
不,我不相信。不可能待得舒服。那又為什麼……。
——此時我才突然察覺到。
我們倆互相傾訴的期間,旁邊已圍起一整圈的人牆,還傳來許多低語聲。
因此最上同學回過頭,單方面結束對話。
「……到此為止吧。很抱歉。請暫時放我一個人。」
扔下這句台詞,踩著有如步行於泥地中的沉重步伐,離開了學生食堂。
很想喊住她,卻敵不過她背影散發出的拒絕意味。
呆站原地目送她逐漸走遠,待身影消失才像斷線人偶一般跌回椅子上。
「我惹她生氣了呀……」
回顧起來,這樣與最上同學爭論的經驗,過去沒有幾次。
想起最上同學情緒化大喊時的眼神。
那雙眼睛亦回到我們剛認識時的狀態。強勢的後方暗藏孤獨與寂寞,獨特的悲傷眼神。感覺她整個人又恢複以前的樣子了。
最上同學肯定也很痛苦。為什麼我沒能體諒她?
「……不知是否能重頭來過呢。」
我真的是個不識相的混帳廢物。
★
當天晚上。在學生食堂前的露台。
假日結束,明早又要開始營業。想在那之前先與天之川同學談談。
還有最上同學的狀況。
那之後播過好幾次最上同學的手機號碼,最終均無人應答。
除此之外,調查外借轉店相關規定時,發現另一個問題點。
若有違反雙方事先約定之轉店期間者,所屬食堂會被扣走大量點數以示懲戒。最上同學的轉店講定兩周,今天才第十一天,根本趕不上。那古乃那邊也是一樣的情況。
時機糟到不能再糟。
天之川同學也一樣:這幾天一直想找她談談這些問題而持續叫她,但是每次都像廚房裡的小老鼠一般拔腿就跑。不能再繼續拖延下去了。
懷著這等心思,直接打電話約她出來。她也放棄掙扎的樣子,略帶躊躇但仍應允赴約。
讓人忘卻白天熱氣的夜風撫過剛洗過澡的肌膚,感覺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