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達學校的時候,課程早已結束。
我邁出一步,踏入屋頂。天空染上了暮色,屋頂也灑上了果實一般的橙紅色。那些校舍也一定正燃燒著金燦燦的光輝吧。現在,笨蛋情侶的聖地中空無一人。想必那些戀人們都已訴盡蜜語,打道回府了。
或者說,因為有個背影一直拒絕著任何人進入。
她短短的黑髮隨風飄逸。那無言的背影,猶如孤獨的代名詞。儘管我並不知道,但我能想像,每逢放學,此情此景都將周而復始地上演。
我一度駐足,但又立刻邁出腳步。接著,我朝著那個等待著某人到來的背影,開口說道
「抱歉,讓你久等了」
「學長,你太慢了」
某某學妹很自然地回應了我貌似唯獨在約好碰面卻遲到時才會出現的台詞。可她沒有轉過身來,眼睛依然望著防護網外面,就像鬧彆扭一樣說道
「真的好慢啊,學長。你究竟要讓我等到什麼時候」
「抱歉,信被老哥拿走了,我剛剛才讀到」
「別找借口了。連這種事都不明白,學長真的是笨蛋呢」
「某某學妹啊,你說話還是那麼辛辣啊。用不著那麼生氣吧」
「我叫月穗。學長你還是老樣子,半點誠意都沒有。我太失望了」
我們並肩站在屋頂上。月穗依舊望著遠方。她的肩膀很纖細,很小。我還是記不住她的名字。然而,我身邊只要發生什麼,她總會來幫我。我覺得她很努力了。但是,我對情況一無所知,所以也沒有注意到這件事。
美人魚能用圓珠筆來解救王子。
不過,狼已經和小紅帽相遇了。
「於是,那斷手到底是誰的?」
「是以前跟我住在一起的伯母的。我父母都已經不在了」
某某學妹淡然地回答了我的提問,她的回答沒能給我帶來絲毫感觸或衝擊。我沒問她為什麼那麼做,她也依舊沉默不語。她把手伸向眼罩,摘了下來。
我看了看她的側臉,點點頭。那隻充血漲紅的眼珠,停擺在不正常的方向。某某學妹又抓住自己的領口,把裡頭就像蚯蚓一樣扭曲臃腫的傷痕露出來。那位置就算穿制服夏裝也看不到呢。雖然有點擔心游泳課,但畢竟是女孩子,總能找到理由曠掉的。
「還是繼續往下脫吧。肚子周圍是最精彩的部分」
「不用了,夠了。我覺得你好像發育不良的時候就知道原因了」
我擺了擺手。我們家有棲也因為類似的原因才那麼嬌小的呢。我的胃被又像憤怒又像懷念的感情攪得天翻地覆。我向重新戴好眼罩的她問道
「以前瞄準的都是隱蔽的地方,竟然突然之間就弄壞了一隻眼睛……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難道情緒一直在惡化?」
「因為她被開除了啊。但她後悔打了我的眼睛。因為被她帶到家裡來的男人,看到我的眼睛後轉身就走了。還沒有人碰過我,所以她似乎準備把我賣個好價錢呢」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畢竟臉傷到了呢」
「是啊,蠢死了」
我們突然噤口。我從包里取出一盒果汁。我放在家裡的點心盒已經送不出去了,準確的說是已經成為了有亞的餌食,不過我好歹想送點東西來報答她。我將蔬菜汁遞給某某學妹,把自己的那份插上了吸管。
「放斷手的時機是你算好過的么?也沒什麼,我家那時候窗戶啥的都暢通無阻,畢竟連初姬都能夠掌握情況。只要偷偷地觀察個幾天,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東西放進去應該並非難事。不過,東西被老哥拿走了就是了」
「學長才是,斷手被拿走沒關係么?」
「拿走了又怎麼樣?」
「因為」
某某學妹直直地盯著我。嗯,她的眼睛像小孩子一樣閃耀著。
被她這樣直直地盯著,確實說不出話來呢。被那樣的大眼睛盯著還無所謂的生存方式,我們完全學不來。我實在很慚愧。
「那內臟藏好了么?」
「啊,被老哥給沒收了。大概事情已經敗露了呢。我本來還想把過錯推給你的,對不起」
「不就是增加一條冤罪么,我不會介意的,別往心裡去」
「是么,謝了」
聽到我說的話,某某學妹這樣說道。我真的很感激她。儘管她現在正若無其事地跟我交談,但當時的她想必一定很吃驚。
畢竟她一打開冰箱,發現裡面有件血淋淋的襯衫,還有一塊詭異過頭的肝。
或者說,她非常開心。因為她確信我跟她是一樣的。
沒錯,將夏子學姐的肝臟取走的人,就是我。
初姬來我家那天,我在查看家人的冰箱之前,首先查看了自己的冰箱。這樣可以湮滅許多物證。
而最後,我要銷毀的東西全都自妹妹的房間里發現了,而且還從老哥的房間里找出了一隻來路不明的斷手。大家一定都很驚訝,我也很驚訝。而且我準備好借口跟有棲講了之後,得到了出乎意料的回答,所以一時間完全不知所措了。
沒錯,事情的開端,到頭來竟然是我。這就跟我腦子裡一直想的一樣,是因果報應。順帶一提,我雖然一直在說我要為家人進行無罪推定,但我一次也沒說我自己不是真正的犯人。
只不過,初姬誤會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對神發誓,有件事我真的沒做。
「學長不能吃肉的吧。豬牛雞都不能吃。也就是說,那個是為了吃才帶回去,然後剩下的么?」
「不是啊,大家都搞錯了啊」
我一口也沒吃。
「我對神發誓,那不是吃剩下的,千真萬確」
精神錯亂的高木豪太供述他吃了夏子學姐。其實,真相存有偏差。
我目擊到了夏子學姐被殺的現場,確認學姐斃命後,將她的肝臟帶了回去。請不要問我為什麼身上戴著軍刀。畢竟人這種動物,時刻都在考慮保護自己。哎,也就是因為那時候把刀扔了,所以才不好對付學長和茅野。不過貿然使用的話,鐵定會變成防衛過當,就當塞翁失馬吧。
「那你為什麼把肝臟帶回去?你是笨蛋么?」
「你要喊我笨蛋我也沒辦法。有件事我想稍微嘗試一下。順帶一提,不是肝臟也無所謂,其他部位也可以。肉片的話覺得欠缺了人的感覺,手指的話也鮮明過頭了,取下心臟的話會把事情鬧大的,於是就選擇了鮮活的肝臟~」
「你想嘗試什麼?是需要用同學姐姐的內臟來進行嘗試的事情么?學長果然是笨蛋。倫理觀死透了」
「『同學姐姐』 並不是重點啊。只是因為當時眼前有具屍體,而且殺人犯另有其人,情況正好合適。我想嘗試的是,拿著人的內臟卻不去吃。我想通過維持這樣的狀況來感受自我,進一步來說,我希望藉此來讓自己相信,我是個正常的人」
動機僅僅只是這樣。儘管連我自己都覺這個方法很扭曲,但它是讓我肯定自己的一個步驟。但是,我沒想到初姬會做出那樣的行動。她幾乎僅憑直覺便猜到是我,真是太厲害了。我要是就這樣被牽連進去,搞不好連我的家人都會被當成嫌疑人。我曾試圖隨便找點理由把肝臟的事情直接推給茅野,真的對不起。可是,我並沒有反省。我就用可愛的語氣對說一句,對不起咯。
「信我讀過了,你為什麼那麼做?」
「要說我砍斷她手的動機,是……」
「不,前面的經過我已經了解了,不用說的。我也有過類似的經歷,那可真是地獄呢。不過,你為什麼毫不猶豫地把斷手送到我這裡來了?」
「信上不是寫了么?」
「我真的覺得很對不起,但我真的記不清你寫的那個故事了」
「……是么。是這樣啊。算了,我說。我第一次跟學長說話的時候,學長正在圖書室里找書」
啊,是有這麼回事。在那個灑著夕陽的地方,我被她叫住了。
當時,我和現在一定不知道她的名字,她也不知道我的名字。
在我一無所知的時候,某種東西在她心中開始萌芽了。
「學長當時找的是瑪麗·雪萊的《弗蘭肯斯坦》。學長突然說,怪物失去了和自己一樣的新娘,真可憐。當時,我正拿著關於食人魔的書。然後,學長又接著說道」
你知道肖尼·貝恩么?
我在那個洞穴里住過。
「那句話莫名其妙,但我就像觸電一樣確信了。那個傳聞……我曾今聽說過,卻又立刻消失的故事,一定是真的。所以我覺得,學長是這個世上唯一能夠理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