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物』送到我家來了。
那是在六月底,夏天剛剛開始的時候。
雨一直下著,沒日沒夜的下個不停,最後總算是放晴了。黑壓壓的雲消失不見,然而這次又如同把今年的盛夏提前了似的,藍天之上萬里無雲。
晴朗的天空下,我心愛的家人們精神抖擻地出去看電影了。
雖然我那兩個天使一般的妹妹們也邀請過我一起去,可我做出了一個孤獨的選擇,決定獨自看家。縱然再怎麼有意思,讓我去看已經看過四次的怪獸電影果真還是有些吃不消。老哥還親自動手做了一盒點心,我看他是興奮過頭了。因此,我得獨自頂著熊熊烈日晒衣服,清掃門口,還要收取包裹。雖然不能把自己暴露在可怕的紫外線之下,但我並不討厭夏日的天空。
希望雨下個不停地季節快點結束。
理由非常簡單。因為肉容易爛掉。
前幾天在這條街上發生的一起事件,也證明了這種事是多麼的悲劇。
「…………話說,什麼玩意啊這是」
「你好。東西我送到了,謝謝惠顧」
而現在,我的眼前正放著一個巨大無比的紙箱。快遞員小哥將手推車推到緊貼玄關的位置,將上面的東西搬了進來。那東西的異常樣子在門口顯得尤為吐出。裡面裝了什麼?送貨單上寫著『食物』,寄信人的名字我記得。但是,我想不出她向我送『食物』的理由。
『白咲初姬』。在班上人稱『淑女』的名人。
我合上眼,眼前浮現出她披著烏黑秀髮的後腦。接著,又浮現出她睫毛耷拉著,猶如人偶一般標緻的側臉。那完美的面部曲線可謂『貞淑』與『大和撫子』的代名詞。然而她尤為烏黑的水潤眼睛之中,彷彿充滿了空虛與倦怠。不過,這應該是我多心了。總之,我跟她完全沒有交集。而我只能想起她的後腦和側臉這件事,證明了這一點。
可悲啊,我跟我們班兩大美女之一的『白咲初姬』之間,關係僅此而已。可是,她送了『食物』給我,這實在讓我無法理解。
我應該沒有窮困到要讓沒打過交道的同學送我吃的。
雖然這是以『在某種意義上』為前提,但別的人根本無法插手。
紙箱的蓋子用膠帶牢牢地封著,我拿起美工刀開始開封,可這時下意識地停了下來。猶如刀尖划到大腿的噁心感覺傳到我手上。這是我在工作中把自己的皮膚割破,割開肉時的那種觸感。我感覺我要是立刻將蓋子強行扯開,極有可能在裡面看到那東西。我遵從無憑無據的預感,將美工刀放在地上,用力將膠帶撕了下來。
之後回想起來,我確實在這一刻隱隱約約地預感到了。
有道是人生離奇。然而,哪又會有如此驚奇的事情呢?
眼前這個紙箱,大部分的東西都能裝得下。
從快遞員小哥遙遙晃晃的腳步就能預想到裡面的東西相當沉。
結果,裡面裝的是一位少女。
硬要說的話,人類也能分類為食物吧。
在這個縫隙被布塞滿的紙箱里,少女閉著眼睛。雪白的大腿從翻起的水手服裙子下面露了出來。看上去十分柔軟的大腿,就像案板上的魚一樣,奇妙地煥發著富有肉感的妖嬈氣息。我在另一個層面上,吃驚地咽了口唾液。
不能光把那當成少女的腿,這東西一定是絲毫不亞於屍骨等死亡象徵的,非常不祥的東西。我提高緊惕,然而在我眼前,那張搭著烏黑長發的臉,眼睛突然睜開了。
少女的身體像胎兒一樣蜷縮著,用那雙寶石一般的眼睛看著我。泛著一縷青光的美麗黑瞳煥發著光彩。一看到那雙眼睛,我就明白了,我以前的那些印象肯定沒有弄錯。她的眼睛裡,確實充滿了強烈的空虛與倦怠。
於是,『淑女』——白咲初姬躺在箱子里,開口了
「————有坂有哉君對吧」
甜美的沙啞聲音傳進我的耳朵。淺桃色的嘴唇叫出了我的名字。你說的沒錯,我就是。我完全沒有能在此時此刻做出給出逗趣回答的那種氣度,所以我只是點了點頭。她闔上眼睛,後又睜開,如同細細品味一般呢喃了一聲
「我,想要你吃掉我」
我當時心想,這丫頭的笑話一點也不好笑。
* * *
總之,有客人來就要上茶,這是有坂家的禮儀,也是慣例。
不管對方是不請自來的強盜,還是自稱『食物』的女高中生,還是快要倒下的來路不明的大叔,這一點都不會變。我先讓像恐怖影片里似的從紙箱里爬出來的初姬在餐桌旁坐下,把茶杯擺在她面前。我家本來還算寬敞的廚房因為這位突如其來的造訪者,如今變成了比UFO的夾板還要離奇的異空間。
說來實在遺憾。初姬拿著茶杯,就像正在等待的小狗一樣哼著鼻子。
「請用,粗茶而已不必客氣」
「非常感謝,我不客氣了」
我客套地說了一聲,初姬開始喝起綠茶。她喝茶時的聲音十分不雅,然而她就像是表達「剛才的聲音聽到了?其實那是假的」一樣,以非常高雅的動作將茶杯放了回去,然後再次向我低下頭。
「呼,活過來了。非常感謝。總之,我已經有十五分鐘未能補充水分了」
「真短啊,根本來不及給你渴死呢」
「總而言之,感謝你出乎意料的歡迎。雖然我有不發出慘叫的信心,但不實際試一試,我就不知道是不是被怠慢了」
「不好意思,我已經在全力怠慢你了,現在進行時的呢。給你上茶只因為這是我們家的慣例。我最不喜歡這種莫名其妙的情況了。塞了同學的包裹突然寄到家裡……我一個熱愛安寧的普通市民可受不了這種情況」
你明白么?——我用食指向初姬伸了過去。初姬直直地盯著我的指甲,歪起腦袋。不妙,這是蜻蜓頭一次遭遇人類時的舉止。我禁不住扶住額頭。
這妹子是天然呆么?還是缺乏常識?還是說,事情敗露了?
「我說,初姬同學?你可愛的小腦袋,究竟是對什麼而歪的?」
「為什麼要精準地去挑這種毫無疑問的地方?我討厭這樣。麻煩你提問題正常些」
我這樣也是為了維護我跟你今後平靜的校園生活呢。
我沒辦法,一邊抑制住雷動的心跳,一邊滑稽地舉雙手投降。然而,初姬的視線卻不見緩和。那雙泛著一縷青光的眼睛,如今喪失了空虛與倦怠,開始放射出獵人般的銳利和野獸般的貪婪,很難用一句話形容透徹。
管這傢伙叫『淑女』的那些蠢蛋,莫不是只用下半身思考不成。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因為有哉君不可能是『熱愛安寧的普通市民』吧?我只是準確地提出了我的疑問而已」
「唔,初姬同學,你這麼肯定,究竟有何根據?至少我對你的了解,僅限於坐在教室里的側臉」
「只記得人坐著時的側臉,你的記憶帥選法還真是瘋狂呢」
「請不要擅自給別人增加罪狀。給一個高中生貼上戀坐癖的標籤可太危險了。不說這個了,初姬同學,你有證據么?既然你一口咬定我不正常,那我請你拿出相應的證據,不然你這就是單純的誹謗哦?」
初姬再次微微地歪起腦袋,這表情索然無味,毫不留情,就像在表達「你究竟在說什麼」似的。我攥緊微微顫抖的指尖。
初姬並不是在懷疑我,她只是單純地理解了。
「你在說什麼?真的不明白么?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隱藏的?」
不知為什麼,她明白,並確信我『不是正常人』。
然後對於我來說,這件事遠比被懷疑要糟糕得多。
「因為熱愛安寧的普通市民——————不會吃人的」
初姬淡然地講述,我笑容依舊。
就這樣,戰鬥的鐘聲突然敲響。
我總是痛徹地感覺到,人生無時無刻不是戰鬥。
而我迄今為止,一次都沒有贏過。
* * *
「說我『吃人』?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
我可不是童話中的食人魔或者吃人的狼。
「初姬小妹妹,你倒是說說,我究竟吃了『哪裡』的『什麼人』?」
當我將她當做敵人的瞬間,我對她的稱呼變得更加親昵。
這種自來熟的稱呼方式也沒能讓初姬動搖。但是,她將空茶杯敲在了桌上,似乎是讓我給她續杯。我滿足她無言的要求,用茶壺向杯中倒入綠茶。竟然管我這麼親切的人叫食人魔,你這傢伙真沒禮貌。即便她有著童話中公主一般的美麗容貌,我也不會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