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弘武走進吃晚餐的大廳時,現場瞬間發出一陣騷動,讓他察覺到自己正受到眾人的矚目。
大廳里還有些位子空著,原因似乎不是因為他晚餐時間遲到。
「谷井,你真慢。我幫你盛飯。」
「喔喔,謝了,鹽見。」
弘武向鼎道謝,並查看已經就座的羽澄的臉色,她一臉不高興地把頭撇到一邊。果然還在生氣。
「弘武同學,難不成你臉頰又腫起來了?」
「謝謝你的關心,不過這是我自作自受,放著不管也無妨的。」
「是嗎?」
儘管如此法露還是擔心地看過來,弘武苦笑著朝她點點頭。
羽澄瞄了兩人一眼,但跟弘武目光相對後再度轉開頭。
「來,谷井。我盛了大碗,這份量你應該吃得下吧?」
「謝啦,鹽見。我反倒可能會再要一碗喔。」
聽到弘武說的話,法露一臉陶醉地回應道。
「真好,再來一碗白飯……啊,白飯……」
「法露你真的很喜歡飯耶……」
「是的,我很喜歡!我會加入第五組,或許也是白飯的指示!」
「你在說笑話喔。」
「呵呵呵呵呵呵。」
雖然法露一開始就不怕生,但現在的她感覺遠比早上更自然不拘謹得多。
「法露同學,就算要再來一鍋飯好像也沒問題,你儘管吃。」
「好!」
全班同學到齊終於開始用餐,大家分別聊了起來,大廳里轉眼間變得很熱鬧。
聽著那些說話聲,弘武逐漸察覺到他走進大廳時受到矚目的理由。
「椿澤」、「谷井」、「大鹿」、「壓倒了」、「過襲」、「襲擊了」、「揉了」、「被揉了」、「我看絕對伸進去了」、「來回甩巴掌」、「在我們這一行算是獎勵」等等——
不必特意問誰,光憑兀自飄進耳里的字眼,他就能立刻想像到傳出了什麼謠言。
話雖如此,「大鹿」這詞也一起出現在對話中,姑且不論開玩笑或起鬨的,同學們似乎都認知到事情是那頭大鹿造成的意外,讓弘武安心地鬆了口氣。
(不過,果然是「大鹿」嗎……)
果然只有他一個人看見那頭鹿長著翅膀。
鹿明明那麼明顯地展開一雙巨翼,卻沒有任何人提及此事。
「對了,谷井。剛才那頭鹿好像還沒找到耶?」
奈瑠亞拋來的話題,令弘武的筷子頓住。
「這個季節是鹿的生產期,容易有脾氣暴躁的傾向,不怕人的奈良公園鹿群也一樣。在這種時期,不能放著體型和角長得如此碩大的鹿不管吧。」
的確沒錯,弘武點頭認同。
「雖說還有別頭體型大小也差不多的鹿,但聽說至今沒發現過鹿角長得如此雄壯的。」
「聽說還上了新聞喔。有智能型手機的同學剛才拿給我看了,我確認了一下,我們好像沒入鏡。」
「鹿呢?」
「咦?」
聽到弘武反射性的問題,鼎愣愣地回望著他。
「我們沒入鏡是很好,但有拍到那頭大鹿嗎?既然上了新聞,有人提供拍下的影片也不奇怪吧?」
「啊,原來如此。可是,我看到的新聞里應該沒有。」
「是嗎,我知道了。」
(那麼碩大的鹿,就算有人在目擊的瞬間馬上拍下也不稀奇才對……)
訝異之餘,弘武將筷子插進清蒸蔬菜里。
「……說不定還會再出現。」
法露的語氣與其說是不安,更像是做好了覺悟。
(法露果然對那頭鹿知道些什麼嗎?不只如此,那種從小只有我才看得見的光芒的真面目,她或許也知道某些——)
「明天的重頭戲就是奈良公園,為了預防萬一,事先備妥鹿仙貝吧。要是那頭鹿出現,就扔了仙貝逃跑。再遇襲一次我可受不了。」
弘武搖頭拋開本來決定忽視的想法,簡潔明了地說出對付鹿的辦法,法露立刻合起雙手表示贊同。
「不愧是組長,真可靠。」
(被調侃了……雖然她好像沒這個意思。)
弘武感覺到法露熱切的視線,忍不住別開目光,但這回卻跟羽澄四目交會,換成她慌張地別開眼神。
「實際上的因應方法或許也只有這樣而已。如果傷害鹿,甚至可能會變成我們被逮捕。」
「咦咦!即使遭到鹿襲擊也不行?」
「當然,明確遭受襲擊的情況不在此列,但這要由誰來判斷?連椿澤這一次的事件,也可以判斷成純粹是鹿揚超前蹄而已吧?近來發生過多起遊客對鹿做了惡劣的惡作劇,或是動粗的案例。特別是對我們這種來修學旅行的學生,恐怕有不少人神經質地盯著我們的行動呢。」
十歲兒童發表辛辣的言論後,臉上浮現一絲淺笑。
吃完晚餐,眾人回到分配好的房間。
這趟旅行豪華地安排兩人住一問,本來跟智郎一起住的弘武,獨佔了這間雙人房。
雖然獨自度過難得的修學旅行之夜太寂寞,但回想今天發生的事,他很慶幸能有段悠閑獨處的時間。
「對了,得替智郎的平板充電。」
他先確認枕邊的床頭板上有插座後,便從背包中摸索出USB充電器。
羽澄在回旅館的途中將平板還給他,但弘武自己完全沒有使用過。
一打開電源,屏幕立刻顯示畫面,角落的電池標示還剩下百分之四十的電量。
「我還以為沒用多少,怎麼電量就降那麼低了?對了,智郎好像提過開GPS會很耗電——」
啊歐!
他一邊埋怨電池的消耗量一邊接上USB線,突然一聲音效響起,平板屏幕彈出一個窗口。
「這是什麼?啊,是通訊軟體?」
如果是傳給智郎的訊息怎麼辦?弘武猶豫了一會兒,但在看見窗口本身顯示著「弘武快回覆!」,立刻察覺是智郎發的。
他點擊彈出式窗口,已累積數則的留言涌了出來。
「喔喔,真煩人……」
弘武對實時聊天不熟悉。話雖如此,但考慮到突然住院閑得發慌的智郎,他拚命觸控平板屏幕打字回信。
(那頭鹿跟光芒的事情又不能寫出來……)
弘武將這一切包含在內,用一句「發生了不少事很麻煩」帶過。
「麻煩……真的很麻煩啊。」
雖然說是發生過的事,但事情發生的原因尚未釐清。這代表明天或許還會發生事情,麻煩可能不只限於今天而已。
儘管弘武早已下定決心要忽略那些怪異現象,但想到明天以後的情況,便開始萌生還是應該跟法露好好談一談的念頭。
既然要談,不是應該「現在」就做嗎?
畢竟這房間只有他一個人,偷偷叫法露過來,就不必擔心被任何人聽見,也可以放心說話。
而且,他們在這間旅館只住一天。明天預定住宿的京都,是全班男女各分一間的大通鋪。
總而言之,現在是最方便的時機。
「那,找她過來吧……」
——等等。
弘武內心傳來強烈的不安。
現在可是修學旅行喔。
在修學旅行的夜晚單獨約女生出來,不是帶著某種特殊的含意嗎?
不,即使不是修學旅行,那樣不是會變成孤男寡女在旅館房間里獨處嗎?
旅館!?
不,不對,不是這麼回事。我沒動什麼歪腦筋,身為組長,我必須掌握情勢,儘可能排除未來會發生的危難。
這是為了避免發生危險才叫她來的,是為了釐清情況找組員商討——
啊歐!
「哇啊!?」
正在苦惱該不該找法露過來,通訊軟體獨特的音效再度響起,害弘武嚇破膽。
他咒罵著望向平板屏幕,訊息果然是智郎發的。
『你沒有愛情事件嗎?比如說去女生房間、帶女生回來之類的。什麼也不做會後悔喔?』
「這才不是愛情事件!這是我身為組長的——」
脫口而出的話語,讓弘武再度體認到自己有多慌張。
「冷靜點,冷靜下來……」
他大大做個深呼吸,打字回覆「我什麼都沒做,也不後悔」,然後擦去額頭冒出的冷汗。